那双眼睛没有眼眶。
岩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的,但当她意识到自己醒着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了。
就悬浮在她的正上方。
一颗巨大的、血红色的眼球,瞳孔是一道垂直的裂缝。它没有眼白,没有眼睑,只有那抹刺目的猩红,散发着诡异的微光。眼球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是某种腐烂的根系,在缓慢地蠕动。
那双眼睛就这样盯着她。
从上往下,一动不动。
它和她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一米。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看清那颗眼球上每一根血丝的走向,却又不至于让她感受到窒息的压迫。
它在等什么?
等等,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个眼睛有些眼熟?
岩安的心跳开始加速。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砰砰砰,砰砰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鼓,喉咙里竟然不可抑制地分泌出了一丝唾液。
她感到四肢僵硬,大脑与身体的连接似乎被切断,但那种被锁定的压迫感并没有让她崩溃,反而激起了她胃部一阵沉闷的、痉挛般的空洞感。
咕……本来应该感觉害怕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岩安竟然觉得这血红色的眼球,很像一颗成熟的浆果,也不知道吃进嘴里会不会爆浆。
就在她试图伸手去触碰那颗眼球,想要把它吃掉的时候,异变陡生。眼球表面的血丝突然像受惊的活物般疯狂褪色,原本猩红的色泽在不到一秒内变成了劣质的灰白。
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什么。
一阵冰凉的、带着电流般刺痛的触感,从她的额头蔓延开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触碰了她。
岩安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
白色的,普通的,她卧室的天花板。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床头的电子钟显示:07:23。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被蹬到了一边,睡衣被汗水浸湿,贴在后背上,黏腻而冰凉。
梦。
是梦。
岩安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心跳还在狂跳,胃里的饥饿感还在。
呕!居然想要把那种恶心的东西放进嘴里,岩安有点反胃。
不行。
不能再想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来,让她的意识清醒了一点。
洗脸。刷牙。换衣服。
用这些机械的日常动作,把那个诡异的梦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浴室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色,嘴唇有点干裂。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上。
起床,习惯性打开手机里的新闻播客,然后走进卫生间。
岩安伸手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伴随着水流声,新闻播报员的声音也一并传入她的耳中。
【全球科技寒冬持续:硅谷巨头宣布再裁员两万人】
【花生厂Q4财报不及预期,股价暴跌12%,分析师下调评级】
【"35岁魔咒"蔓延:大厂裁员潮波及中层管理者】
【经济学家预警:2025年或将成为"失业元年"】
这些新闻她已经在不同的公司循环往复整整一年了。从去年年初开始,整个科技行业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家接一家地倒下。先是硅谷的几个巨头宣布"战略性收缩",然后是欧洲的科技公司跟进,最后这股寒流蔓延到国内。
她的朋友圈里,每隔几天就有人发"毕业了"的动态,配上一张工牌的照片和几句云淡风轻的感慨。
是被扫地出门,还是光荣离校,岩安觉得“裁员”两个字都离她太远了。她在花生厂干了12年,从24岁干到36岁,尤其是最近这一段时间,见过太多轮裁员了。
她知道,侥幸这种东西,总有用完的一天,但还是侥幸地觉得这轮一定也能逃掉。
她锁上手机,把那些新闻甩到脑后。
想那么多没用。先把今天过完再说。今天是新年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她本来不想这么早去公司的。假期最后一天,她躺在沙发上刷了一整天的剧,吃了两桶泡面,作息完全紊乱。
但今天她必须去。
因为她的电车需要充电。公司停车场有免费的充电桩,这是她为数不多愿意早起去办公室的理由之一。
省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岩安走回卧室,打开衣橱。衣柜里挂着的衣服颜色单一,黑灰藏蓝,她不喜欢张扬的颜色——穿得太亮眼会被人注意到。
她随手拿了一件蓝灰色的连帽衫,背上那个用了七年的双肩包。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岩安又想起了那个梦,那双眼睛,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电梯的天花板——当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普通的LED灯。还有一个黑色的半球形摄像头,静静地嵌在角落里。
她盯着那个摄像头看了两秒。
它当然不会动。它只是一个普通的监控摄像头。
岩安摇摇头,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网上那些裁员的传言,闹得人心惶惶。
焦虑导致做噩梦,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电梯到达地下一层。
门打开,她走进停车场。
清晨的停车场,出乎意料地空荡。
只有几辆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几盏已经坏了。
岩安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格外清晰。
嗒。嗒。嗒。
她的车停在老位置,一辆银灰色的电车。买了三年,是她工作以来除了买房最大的支出。当时销售问她要什么颜色,她想也没想就说了灰色。
灰色最安全。不容易脏,也不显眼。
她走到车边,按下遥控器。车灯一闪,门锁弹开。就在她拉开车门的一瞬间——她停下了动作。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
这种感觉和梦里一模一样。
沉默的。冰冷的。无处不在的注视。
岩安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
停车场里空无一人。
天花板上坏掉的日光灯管正在闪烁,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嗞——嗞——
没有人。
她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根承重柱,每一个阴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