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的书房,灯火彻夜通明,空气里却弥漫着比窗外春夜更深沉的寒意与决绝。
傅怀礼那破碎的诉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万钧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惊涛骇浪,更是三个少年心中翻天覆地的剧震与随之而来的、前所未有的凝重决心。
谢允最先从最初的震骇中恢复过来。他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情绪,用近乎冷酷的理智开始分析。皇帝的感情已然扭曲至此,且已付诸行动,这皇宫对傅怀礼而言,已不再是安全的庇护所,而是一个披着华丽外衣、由最亲密之人亲手打造的、令人窒息绝望的囚笼。留下,意味着傅怀礼将继续生活在恐惧、混乱与可能更深的伤害之中。甚至,那些请求赐婚的奏折,也可能成为刺激皇帝做出更极端行为的导火索。
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秦铮的反应最为直接激烈,他双眼赤红,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走!梨子,我们带你走!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我去调我爹的亲兵……”他话未说完,就被谢允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不可莽撞。”谢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临危受命的沉稳,“调动侯府亲兵,无异于告诉陛下我们要造反,不仅走不了,还会连累家族,陷殿下于不义。”他看向依旧失魂落魄、泪水未干的傅怀礼,放柔了声音,却更加坚定,“殿下,此地已不宜久留。陛下他……情已入魔,行事难测。继续留下,对您,对陛下,都无益处,只会让情况愈发不可收拾。”
林文轩也擦去眼泪,用力点头,声音虽还发颤,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谢允说得对。殿下,您需要离开,需要时间和空间,让自己……也让陛下冷静下来。宫里的一切,都太沉重了。”
傅怀礼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三位挚友写满担忧、痛心与决绝的脸庞。他的心中乱成一团麻。对父皇那悖逆情感的震惊与抗拒,对过往父子温情的怀疑与幻灭,对自身处境的恐惧与无助,还有……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父皇崩溃痛苦的隐约心疼,全都搅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离开?离开这座他生活了十五年的皇宫?离开那个给予他生命、教养他成人、却也带给他最深伤害与混乱的……父皇?
他本能地想要摇头,想要退缩。可谢允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殿下,您可还记得秋狩那夜?”谢允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傅怀礼的眼睛,“您为何扑上去?是因为您怕陛下受伤,对吗?即使在那时,您对他……仍有牵挂。”
傅怀礼浑身一颤,秋猎那夜父皇惊骇欲绝的脸、自己胸口撕裂般的剧痛、以及昏迷前听到的那破碎哀求……瞬间涌入脑海。
“而现在,”谢允的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千钧,“陛下因您而痛苦癫狂,您因陛下而混乱绝望。你们都需要离开这个充满回忆与刺激的环境,冷静下来,看清自己的心,也看清……前路该如何走。”
“暂时的分离,不是为了永别,或许……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或是……更彻底的解脱。”谢允这句话说得极其含蓄,却让傅怀礼心头猛地一跳。
更好的重逢?更彻底的解脱?
他混乱的思绪中,忽然抓住了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期望——万一呢?万一父皇只是一时情迷,万一时间的冷却和距离的隔离,能让父皇回心转意,能让他们之间那扭曲的感情,重新回归纯粹的父子亲情?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这个微茫的期望,混合着对眼前窒息处境的恐惧,以及对朋友们全心疼惜与支持的感激,终于让傅怀礼下定了决心。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虽然依旧红肿疲惫,却多了一抹下定决心的微弱光芒。
“……好。”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跟你们走。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他没有说永远,只说“一段时间”。这既是对自己内心的交代,也似乎……隐含着对那个荒谬期望的保留。
谢允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如释重负与更深沉的凝重。计划,开始了。
接下来的两日,景阳宫表面一切如常。傅怀礼依旧上朝,依旧处理一些简单政务,只是对傅应绝的回避更加明显,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傅应绝看在眼里,痛在心尖,却不敢逼迫,只能远远看着,心中那悔恨与恐慌的毒火日夜灼烧,几乎将他焚成灰烬。
而暗地里,一场周密而大胆的离宫计划,在谢允的主导下,紧锣密鼓地展开。
得益于之前傅怀礼微服出巡的经验,谢允对宫禁漏洞、守卫换防规律已有相当了解。秦铮动用了他父亲在军中多年经营的人脉和渠道,通过极其隐秘的方式,获取了必要的通行凭证、伪装衣物、以及城外接应的可靠人手。林文轩则负责准备路上必需的银钱、药物,尤其是傅怀礼的常备药和安神药材、以及伪装身份所需的各类文书。
计划的核心是“快”和“出其不意”。他们不打算走宫门,那太容易被拦截。谢与选定了一条极少人知的、废弃多年的排水暗道出口,位于皇城东南角一处荒废的宫苑之下。出口外是一片杂草丛生的河滩,远离主要道路和巡查视线。
出发的时间,定在第三日深夜,一个乌云遮月、细雨蒙蒙的夜晚。这样的天气,能最大限度地掩盖行踪和声响。
出发前,傅怀礼站在景阳宫寝殿的窗前,望着外面被雨丝笼罩的、熟悉的宫阙剪影,心中涌起无限复杂的情绪。这里承载了他十五年的悲喜,有父皇将他抱在怀中教他识字的温暖,有独自面对无边孤寂的寒冷,有与朋友们欢笑的明亮,也有惊雷夜那令人心胆俱裂的黑暗……
他的手,无意识地抚过窗棂,指尖冰凉。
“殿下,时辰到了。”谢允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沉稳而坚定。
傅怀礼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了他所有过往的宫殿,转身,脸上再无犹豫。他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衣袍,头发用最普通的布带束起,脸上甚至被林文轩用特制的药汁略微改变了肤色和眉眼细节。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清瘦但略显病容的普通书生,与那位光华璀璨的太子殿下判若两人。
秦铮和林文轩也已准备妥当,同样做了伪装。秦铮一身短打,像个护卫或家丁;林文轩则扮作书童模样。
四人没有多余的言语,只互相点了点头。谢允在前引路,秦铮断后,林文轩小心搀扶着傅怀礼,四人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出景阳宫,借着雨声和夜色的掩护,穿过一道道早已摸清的巡查盲区,来到了那处荒废宫苑。
推开沉重生锈的铁栅栏,进入潮湿腐臭的排水道。黑暗,狭窄,令人窒息。傅怀礼胸口有些发闷,但他咬牙忍着,紧紧跟着前面谢允手中那一点微弱的萤石光亮。秦铮在他身后,时刻注意着他的状况。
这段路并不长,却仿佛走了很久。当终于看到前方隐约透出的、带着水汽的微光,听到外面淅沥的雨声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钻出洞口,冰冷的雨水瞬间打在脸上。外面是漆黑一片的河滩和奔流的河水声。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小船,如同鬼魅般,静静停靠在芦苇丛生的岸边。船上,是秦铮安排好的、绝对可靠的船夫。
没有回头路。傅怀礼在登上小船前,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巍峨沉默、在雨夜中如同巨兽蛰伏的皇城轮廓。心中那丝微弱的期望,如同风中的残烛,轻轻摇曳了一下。
再见了,父皇。希望……再见时,我们能是真正的父子。
小船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河道,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几乎是在傅怀礼四人离开景阳宫后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便传到了养心殿。
傅应绝这几日如同置身油锅,备受煎熬。傅怀礼冰冷的回避和眼中的痛苦,像一把钝刀,日夜切割着他的心。他悔恨交加,却无计可施,只能通过加倍繁重的政务来麻痹自己,每夜却对着那被封死的暗道入口枯坐到天明,承受着内心凶兽的疯狂反噬。
当影卫首领面色凝重、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殿内,低声禀报“太子殿下与谢允等三人,于半刻钟前,自东南废苑旧水道离宫”时,傅应绝正提笔批阅一份紧急军报。
“啪嗒”一声,朱笔从他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在奏折上拖出一道刺目的、歪斜的红痕,如同鲜血。
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瞳孔骤缩,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影卫首领,仿佛没听清他的话。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从破裂的陶罐中挤出。
影卫首领将头垂得更低,重复了一遍,并补充道:“属下等发现时,殿下等人已乘小船顺流而下。是否立刻下令封锁河道、沿途拦截追捕?请陛下示下!”
追捕?拦截?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傅应绝的心脏上!他的第一反应是暴怒,是无边的恐慌,是想要立刻调动所有力量,将他的乖宝抓回来,锁在身边,再也不让他离开半步!那股熟悉的、几乎要摧毁一切的占有欲和失控感,瞬间冲上头顶!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张口就要下达最严厉的追捕命令——
可就在命令即将冲口而出的刹那,他的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了一幅画面。
不是臆想,是真实的、刻骨铭心的记忆。
秋猎围场,混乱的刺杀,弩箭破空,那道从泥地中暴起的毒蛇般的寒光,以及……那个义无反顾扑过来的、杏黄色的单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