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东林国交战已有一月,晋王率领的大盛军队仍未能攻进东林国的都城,经郑秋岚之手以成本价买下或捐赠的粮食也派上了用场。五月初,京城送了一幅御赐牌匾“大善之家”到郑家,传旨内侍说郑家捐赠一千两给晋王府以缓朝廷之急,又因惠安县主的善行,皇上对郑翁赞不绝口,特赐亲笔书写的牌匾以示嘉奖。郑重山在一连串疑问中谢了恩,命管家把这块御赐牌匾挂在家中正堂,一家子又闭门说起了一千两的事。
“我们家何曾捐过一千两给晋王殿下?阿岚,你知道这件事吗?”
“没有,夫君从未提及。”
可提到一千两这个数目,除了陈卿儿以外的郑家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件事,各自开始对玄晋的身份产生了疑问。
夜里,郑秋岚抱着狸奴坐在院中看星星。玄晋欠下郑家的一千两,如今变成了郑家捐给晋王府的钱。皇上赐下牌匾,这笔钱便定了性,再也要不回来了。对郑家而言,这不是什么坏事,起码一千两买到朝廷对郑家的信任和皇上的手书,对郑家在生意场上的声誉大有助益,根本不亏。郑秋岚最担心的是,同床共枕了三个月的丈夫恐怕不仅仅是晋王府的幕僚这么简单。他在晋王府一众幕僚与侍卫中超然的地位,对晋王府的一切人事简直说是宛如主人般的操控指派,所有事态都能随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甚至是皇上的封赏……疑心一旦发了芽,郑秋岚便没办法压制其疯狂生长的趋势。过往种种,如今想来,无一不值得细细推敲。
最让郑秋岚心中恐慌的是,细推之下,玄晋的真实身份最有可能便是晋王本尊。能让皇上御笔亲赐牌匾,随口一提便能让自己获得县主尊荣,可随意赠人的西南贡茶,京城那所可以随心所欲装点的宅院,那本为晋王府众人请封却没有玄晋名字的奏折,新婚时遵循皇族规矩的嬷嬷,晋王对她以下犯上的包容,那套当晚就被追讨回来的头面,率领玄衣军士兵猎来的聘兽,娶妻的严苛要求,早就定好的剿匪计划……还有那枚凤佩,从京城回来后,玄晋的脖子上便戴着一块黄白色的龙佩,看着似乎与自己脖子上的红白色凤佩是一对的。床榻缠绵之时,两块玉佩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还担心给碰坏了,却被玄晋抱怨她不专心。事后她精疲力尽昏昏欲睡,玄晋才一边喘着气一边轻声在她耳畔说了这对玉佩的来历。
再想玄晋的身世,结合晋王的身份,可谓是亦真亦假。他说母亲并非正妻没有骗她,但隐去生母为贵妃娘娘也是不争的事实;他说,他的父亲只看重儿子们带来的利益,可皇上不正是要从所有儿子中挑选出最合适继任大位的一个么?
郑秋岚只觉得有些头疼,也有些欲哭无泪的无助感。自己立下只当正妻的规矩,到头来却喜欢上一个有妇之夫,真是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自己仅一商贾之女,若日后要入晋王府,最多只能当个贵妾;哪怕现在得了县主的头衔,受晋王一时的宠爱,自己到头来不过是个侧妃,还是摆不脱当妾的命运;再往后,若晋王荣登大宝,自己身处一堆贵女美人之间不知哪日便会失宠,更只怕是会落得个老死后宫的惨淡下场。
想到这里,郑秋岚鼻子一酸,终是落下泪来。灼热的泪珠掉在狸奴头上,它抬头发现主人在哭,忙站起身去舔她脸上的泪痕,小爪子更是手足无措地悬在半空,焦急地叫着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狗东西!就那狗东西最坏了!还是我的狸奴最好,只有我的狸奴最好……”
青夜不知从哪里现身,看着哭泣的郑秋岚小心翼翼地问道:“县主可是想念大人了?”
郑秋岚直勾勾地盯着她:“你老实说,玄晋就是晋王殿下,对吗?”
没有得到确切的指令,青夜支支吾吾的不敢答话,只打着哈哈说要给她带些夜宵来。沉默即是默认,郑秋岚自顾哭了一会,又道:“算了,我不为难你,去休息吧!”青夜这才敢退下,在郑秋岚看不见的地方翻过郑宅高墙,飞快前往衙门找玄徽帮忙去了。
次日,楚君淮求见。郑秋岚以为是商船货物一事,便强打精神与他见面。楚君淮给她问了安便开门见山说道:“昨晚青夜寻来,望属下能解开县主心结。属下不才,蒙县主不弃,愿与县主稍稍分享属下在晋王府中的见闻。”
“所以,玄晋就是晋王殿下?”
楚君淮笑而不语,自顾说了起来。“属下是在两年前进的晋王府,在所有幕僚中排名最末。身为最末,自然而然便会对榜首心生向往。让属下没想到的是,占据榜首之人竟是属下最为仰慕之人,亦是晋王府中最尊贵之人。殿下待我等十分亲厚,若非正经场合或外人在场,他都只愿成为那名位于榜首的幕僚,与我等高谈阔论,玩笑打闹。京中传闻,殿下不好女色,事实亦是如此。属下入府后也不曾见殿下与任何女子往来,就连贴身伺候的也是从贵妃娘娘宫中跟出来的乳娘嬷嬷,更别提那位尚未入门便已失宠的晋王妃了。”
“未入门已失宠?所谓何事?”一直默默听着的郑秋岚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虽然之前玄晋亲口说过晋王妃不受待见,可她更想从旁人口中打听到更多细节。
“事关皇室隐秘,恕属下不便多言。但晋王府中的同僚们都知道,殿下幼时在宫中出过变故,此后脾性才变得难以捉摸,对贵家女子尤为刻薄,就连皇上和贵妃娘娘也无能为力。而那变故,正是晋王妃的母家所致。殿下对她的母家恨之入骨,若非太皇太后一心撮合,两人根本不可能成婚。属下认为,县主是大人放在心尖上的人,这次战胜归来,大人应会与县主诉说衷肠。大人是当事人,这些往事由他亲自告知县主再合适不过了。”
“嗯,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