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夫人言之有理。”幕僚玄礼轻盈拜道：“昔日听闻，妇道人家皆忧恶名加身，往往将聘兽放归山林。今日嫂夫人之言论，玄礼耳目一新。”

玄晋并未言语，怀中人儿脆生生回道：“若以善恶分之，我宁担杀生之恶亦不为放归之善。杀之，诚为人指责毫无怜悯之心，然砧板之肉，何以怜之？若皆怜之，则禽畜不得食，世人皆食素，先生可能接受？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杀生者未必十恶不赦，譬如玄衣军将士战场杀敌，保家卫国，为的不就是让百姓不受敌军屠戮。为保十人而杀一人，毋论善恶，惟无奈之举，与佛入地狱何异？放之，固然得善名，可依我之见，此乃伪善。兽于冬季山林无处容身亦无存粮，苟延残喘至死，岂非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虽免杀生恶名，然结果寂寥，这不是伪善么？再者，若兽侥幸得存，尔后伤人性命，又当如何是好？此事在放归时便可预想得到，因果循环，伪善在冥冥中终将以恶回应，可见伪善为世间重恶之最。若因一时良善虚名而造出事实之恶，这世间岂不是连是非黑白都分辨不清了？”

众人静默良久才听得玄晋轻声道：“娘子的见解还是这般犀利清明，为夫捡到宝了。”

众人这才夸赞起郑秋岚见解独到。凛夜低声对身边人道：“果然如王十八所言，这小娘子说一句回十句，且句句在理无法反驳。大人当真是娶到了脾性相投之人，可喜可贺。”

玄晋等人到侧院的监牢院子宰杀猞猁和豹子，女眷不宜见血，郑秋岚便在几名女侍卫的簇拥下去前院看阿黄表演才艺了。招呼士兵们烧水准备，墨羽一边束起头发一边对玄晋道：“捡到这么个宝贝，你就偷着乐吧！不过刚刚看你们牵着手远远走来，我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是……呃，我直说你不会生气吧？”

“……江南女子身姿纤幼，我们不过相差五岁，不至于太过分吧？”玄晋拧着眉反问。

墨羽直言不讳：“像父亲带着女儿上街买糖吃。”

玄晋愕然：“不、不至于吧……”难道自己一直在外奔波，没有注重仪表整理，这才导致外貌跟郑重山看起来差不多年纪吗？

一旁的玄德忙解释道：“非容貌之故。大人身材高大魁梧，相衬之下是有些悬殊，但不会影响大人在我等心中的伟岸形象。嫂夫人聪慧机敏，与大人的英明神武可谓是夫唱妇随，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蹲下身的墨羽只顾低头磨箭头，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抱起她的时候更像。”

玄晋无言，自己倒是无所谓，他可不愿意听到别人说郑秋岚嫁了个看上去能当她爹的男人。

“说实在的，现在你已经成亲了，那以后又该怎么办？”墨羽不免感叹：“听说嫂夫人不愿为妾，可京城那位……虽然不太想掺和你的家事，但有需要兄弟还是能尽量帮一帮的。”

“我从没把她当做妻子，娶她只是为了孝道，她愿意待哪就待哪。”玄晋长叹着半蹲在墨羽身旁：“孝义压身，她倔在那里又不犯错，我也没法撵她走。惟今之计，我只能先用功劳为岚儿求得平妻之位。”

“那倒是，以嫂夫人的脾气，你还是先把京城那边都安置妥当了再告知实情为好。”

墨羽检查了箭头，觉得足够一击致命了便站起身，伶俐的士兵马上递上弓箭。士兵们将装有猞猁和豹子的笼子推到空地上便退开到一旁，墨羽换上刚磨好的锋利箭头，与玄晋各执一弓，搭箭拉弓发射一气呵成，双箭几乎同时发出。伴随着羽箭破空之声，两只猛兽应声倒下，羽箭穿透猛兽的心脏钉在笼子后面的围墙上，众人不禁拍手叫好。

“先等一会，确认死透了再拖出来。”玄晋把弓交给身旁的士兵，又让暮夜去寻金梧县的屠夫来取皮分肉，让士兵们饱餐一顿再离开。

墨羽让士兵取走了弓，与玄晋一同走出侧院，几名幕僚也尾随在后。“我觉得，嫂夫人迟早是要知道你身份的。既已成亲，你便可适当透露些许，让她自行发现端倪亦未尝不可。”

玄晋不置可否，转头询问玄德他们：“你们也如此认为？”

四人互相看了看，玄明拜道：“循序渐进，应比骤然得知真相更容易接受。”

“你们不懂。岚儿聪明却也一身傲骨，若发现被欺骗，恐将是死生不复相见。”

“既如此，你更应坦诚相待，越早越好。”墨羽拍拍他的肩膀：“我爹常言，夫妻之道贵乎诚。只要让妻子感受到丈夫的诚实、真诚、诚意，妻子便会全心全意信任追随，患难与共。”

几位幕僚连声附和，玄晋低头沉思，突然听到循声而来的郑秋岚问道：“方才听得里头鼓掌欢呼，可是有什么喜庆？”

见玄晋仍未回神，玄梓忙答道：“回嫂夫人，方才大人与墨羽将军一同射杀猛兽，我等大开眼界，深感敬佩。”

郑秋岚一双明眸充满惊喜：“你不是说只会点三脚猫功夫，还要靠幽夜保护的吗？”

幕僚们忙道：“大人武功高强，亦曾上阵杀敌。”“大人文武双全，我等望尘莫及。”“大人过分自谦，以后得在嫂夫人面前多展示一点才对嘛。”

看着她闪闪发亮的大眼睛，玄晋觉得他们说得没错，从武功开始一点点让她发现自己更多秘密也未尝不是件坏事。“咳咳，我不过一时技痒。论武功，晋王麾下哪有人能及墨羽？”

墨羽扯出一抹无奈的笑意：“你可别谦虚过头了！嫂夫人，我这么说吧，若非我小时候只顾耍武荒废学业，恐怕这墨羽将军还轮不上我呢！”说着眼睛往玄晋那边瞟。

“夫君竟如此厉害？”郑秋岚突然觉得自己对他还不够了解，等会回家要问他更多才行。

面对妻子崇拜的目光，玄晋心里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但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能得意忘形。“岚儿，里面血腥，你莫要进去……暮夜已去请屠夫来处理，你且寻个厨子帮着煮肉，墨羽和士兵们用过膳便出发了。”

“好，我这便去找人。”郑秋岚乖巧地接下任务，出门往八方客栈的方向跑去。

送别墨羽与玄衣军后已是日暮时分，玄晋夫妻不急着归家，两人牵着手在镇上散步。“夫君，他们都说你比墨羽将军更厉害，我怎么从没见过你练武？”

玄晋温柔笑道：“自从认识你，我便只顾着风花雪月，连练武都懈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