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时:“……”
他默默地将举着纸条的手收了回来,另一只手扶住额头。
刚刚心底因为月光、缝补画面和旧纸条而生出的那一点点、微不可察的、类似“这家伙也许也没那么完全不可理喻”的柔软情绪,在这番“皮屑组织”演讲中,彻底灰飞烟灭。
“好了,闭嘴。当我没问。”他粗暴地打断了她的学术报告,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死鱼眼式嫌弃。
他转过身,不再看眼睛闪闪发亮、随时准备展开更详细学术汇报的小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客厅,最终落在墙角那堆被踩过、淋过纳豆雨但还算完整的《周刊少年Jump》合订本上。
他走过去,抽出最厚的一本,翻到中间的某一卷。然后,将那张泛黄的、贴着褪色创可贴的纸条,对折,再对折,轻轻地、几乎有些郑重地,夹进了书页之间。
《海贼王》的某一话,将承载这个关于“温柔”与“血迹”的小小秘密。
合上书,他把它塞回那堆《Jump》里,让它看起来和任何一本普通的旧杂志没什么两样。
做完这一切,他背对着阁楼的方向,准备去找找看还有没有幸存的草莓牛奶。
心底,确实有什么东西荡漾了一下。很轻,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开,就被更熟悉的、名为“麻烦”、“无奈”、“这都什么事啊”的厚重情绪给覆盖、平息了。
而在他绝对看不见的角度——
跪坐在月光中的猿飞菖蒲,并没有继续缝补玩偶。她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紫色护额的边缘。
在护额内侧,一个针孔大小的微型摄像头,正闪烁着几乎微不可见的、规律的红光。镜头的焦点,牢牢锁定着银时刚才收藏纸条、以及此刻抓着头发生闷气的背影。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心满意足的、属于计划通的小小笑容。
月光、缝补、旧纸条引发的短暂对话……所有这些,都已被清晰地、高清地记录了下来。
“‘银时生态观察计划·月光与情感涟漪特别篇’——数据收录,完成。”
她在心里默念。
白天的狂躁是爱,夜晚的观察也是爱。
笨拙的缝补是爱,精密的摄像也是爱。
保存七年前的血迹是爱,记录此刻他微妙的反应也是爱。
她的爱,如同月光,无处不在,无声无息,且永不停歇。
万事屋的故事,从一场午后的慵懒开始,历经一场疯狂的灾难,最终沉淀于月光下这个宁静的、暗流涌动的、永远不会真正结束的——
循环。
万事屋的清晨,通常是在定春的哈欠、神乐追逐醋昆布的声音,或是银时本人被宿醉折磨的细微声音中开始的。
但今天不同。
一种异样的、稠密的宁静,如同看不见的凝胶,充满了万事屋的每个角落。听不到登势酒馆早市的喧哗,听不到街道的车马声,甚至听不到定春的呼吸——它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连睡姿都变得格外端正。
银时在沙发上蠕动了一下,像一只试图在阳光下调整睡姿的懒猫。他习惯性地伸手往茶几上摸索,寻找那半盒可能已经受潮的香烟,或者昨晚剩下的、冰凉的草莓牛奶盒。
手指触到的,不是预想中油乎乎的杂志封面或冰凉的纸盒。
而是异常光滑、空旷的桌面。
“嗯……?”
银时勉强睁开一只死鱼眼,视线模糊地投向茶几。
然后,他睁开了第二只眼。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原本如同抽象艺术般铺满整个茶几的《周刊少年Jump》杂志——新的压着旧的,翻开的盖住合上的,封面上可能还粘着去年情人节巧克力酱的——全部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它们被整理过了。
以一种近乎军事化的整齐度,严格按照出版日期顺序,从远到近,在茶几一侧垒成了一座棱角分明、书脊对齐的“金字塔”。最新的一期,带着油墨香,端端正正地放在最上面,仿佛在无声地谴责他过往对待它们的随意态度。
而原本堆着发霉草莓牛奶盒、空啤酒罐和可疑黏着物的区域,此刻空无一物,木质桌面被擦得光可鉴人,甚至能模糊映出他此刻茫然又震惊的脸。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朴素的白色马克杯,静静地放在茶几中央。
杯口,正袅袅地升腾着温热的蒸汽。
银时盯着那杯热气看了三秒钟,像是在确认这不是自己糖分摄入不足导致的幻觉。然后,他缓慢地、带着某种面对未爆弹般的警惕,坐起身,伸手握住了杯柄。
温度透过瓷壁传来,熨帖着掌心,不烫,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暖。
他低头,看向杯内。
深褐色的液体,似乎是咖啡,但颜色浅得可疑,气味也甜腻得过分。他晃了晃杯子。
杯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旋转、沉降。
不是咖啡渣。
是方糖。
不是一块,不是两块。
是七块。
“……”
银时端着杯子,一动不动。
他感到一丝陌生的、被这过分细致的“服务”所引发的微妙心悸。他的万事屋,他这座由混沌、懒惰和即兴食品构成的最后堡垒,在他睡着的某个时刻,被一股无声的力量入侵、打扫、并重新规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