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头的毛巾从寥湛手里掉到地上。
寥湛愣了一下。
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
“是,但是——”
“单身有一阵子了?”
悠泊继续问。
“是,但是——”
寥湛感到挫败。
她在这“但是、但是”什么呢?
有什么好慌的?
她早就长大了。
谈了好几场恋爱。
早就不该因为这样的话题而脸红。
“好了,好了,你别慌了。”
悠泊似乎没有嘲笑的意思,
“谢谢你容忍我提这种问题。快睡觉吧。”
寥湛含糊地应一声,继续擦头发。
悠泊笑着说晚安,关上自己那边的台灯。
寥湛手抖。
没法好好擦头发。
只能狼狈地爬上自己那张床。
闭眼。
奇怪。
即便慌张,还是顺利入睡了。
翌日,抵达黑烬滩。
在那块被她们翻个底朝天的地上,悠泊打开瓶子。
像被风吹得鼓荡的衬衫或白帆。
一朵银色的云从瓶口滑出,迅速升空。
边升腾边展开。
它没有升得太高。
也就比悠泊和寥湛高几头。
不如森林边的围墙高。
它刚定住就开始洒下发光的雨滴。
雨滴是灰色的。
像水银。
也像寥湛在某处的厨房玻璃上见到的雨痕。
雨滴并不急于降落。
而是高低错落地悬浮在云的下面。
有一些降得太低,就落进土地,或滴上草尖。
“这都什——”
寥湛惊呼。
她去过很多地方,见多识广。
也没见过这种景象。
“雾钟云呀。”
悠泊欢快地回答,
“仿的万明渊的样式。”
“为什么有的定住,有的还在不停地——不停地——地——”
寥湛实在找不出词了。
“……流窜?”
何止流窜。
它们在流变。
从土地蔓上草尖,从草尖蒸腾到半空,在半空和雨滴汇聚,或爬上云端。
而后,再次降落。
在云和雨滴的照耀下,明绿色的叶片好像天涯草。
现在,这块地上种满了这种叶片。
寥湛蹲下来观察叶片。
明亮的绿色。
像天涯草一样,带点金属质感。
一片一片叶子,从每一根草梗的中心展开。
就像从创世的奇点旋转而出。
“它们是‘故乡草’,来自万明渊。”
悠泊说。
万明渊就是天上的那条银河。
它像浮景一样是星域,是生命、能量和心灵居住的地方。
但它比浮景浩瀚、纷繁亿万倍。
“它们的本质是话语。”
悠泊说。
这句话对寥湛而言有点晦涩。
“话语?”
“对。它们看上去是植物,但实际上是话语。”
悠泊的浅褐色风衣在云雾雨露中像是灰色的。
星光般的灰色。
“摘下叶子,焚烧,会听见一些声音。”
见寥湛迷茫,悠泊便解释。
“这就是话语。”
“你试过吗?”
“试过,但听不懂。”
悠泊回答。
寥湛依然茫然。
脑子里像塞满了雾气。
“那……有翻译的可能吗?”
“目前,没有。”
尽管近在咫尺,但雨雾让悠泊的身影变得模糊,
“因为它们说的是世界的语言。”
“空间的语言,时间的语言。”
“而不是显迭的语言。”
悠泊补充。
这种事实在超乎寥湛的想象。
“那——那你为什么要种植‘话语’呢?”
寥湛胡言乱语地发问。
“很好玩呀。”
悠泊回答。
寥湛站起来走到悠泊身边。
确认她是自己的姐妹,发小,多年伙伴。
而不是忽然降临的其他什么东西。
“它们是从哪里来的?你从哪里搞到它们?”
“从浮景的边陲来的。”
悠泊说,
“所以,是从万明渊运来的。”
站在悠泊身边,望着她清晰可辨的面孔,熟悉的神态,熟悉的抬眉、转眼。
寥湛找回了一点理智。
“那你真厉害,万明渊的生物都能种活。”
她既惊心动魄又余悸未定,
“不会侵蚀和污染浮景本地的生境吧。”
“不会。”
悠泊又弯下腰,抚摸话语的叶片,
“在这里,它们很脆弱。我再不给它们弄来雾钟云,它们就死了,我就得等下次花草大集。离开这个院子,它们也不可能活下去。”
“明白啦。”
寥湛点头。
但仍心存疑虑。
悠泊便说,
“它们是可以在浮景内部流动的。在荧惑也有种植许可。我都打听过了。”
寥湛不再质疑。
悠泊向她伸手。
“走吧。进屋歇会儿。”
寥湛跟着悠泊走进雾里。
雾钟云下雨滴悬浮。
雾钟云外更是迷雾四起。
无风。
落叶铺陈。
寥湛望着悠泊的背影。
既茫然,又安心。
总有些故事会有个俗套的结局。
寥湛站在迷雾森林的边缘。
像童年时一样。
像穿上所有的伪装和自我暗示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