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咒力残秽。等级判定。‘帐’。
这些陌生的、带着严密体系感的词汇,如同几枚棱角分明的黑色石子,骤然投入众人认知的平静水面。
太宰治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里面流转的兴趣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捕捉到了凉介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以及这些词汇背后所代表的、一个完全独立于异能体系之外的、庞大且高度组织化的冰山一角。
他接过话头,语气轻巧得像在闲聊:“‘窗’啊……听起来像是用来看什么东西的。那么,禅院先生,你们透过这扇‘窗’,在横滨看到了什么?以至于需要您这样……嗯,郑重其事地亲自来清理现场?是不是看到了什么特别‘浓’、特别‘显眼’的‘痕迹’,比如……孵化了不该有的‘东西’?”他故意用了“孵化”这样带有生成意味的词,试探着对方对“诅咒”生成概念的边界。
凉介的眉头蹙紧了。对方的措辞一次次逼近核心,却又巧妙地停留在模糊地带,让他反驳时不得不带入更多自己的常识来切割。“并非‘孵化’。”他冷硬地纠正,“是‘咒力’的自然积聚超过临界,显现为‘诅咒’实体。放任不理,才会导致更严重的灾害。我们的介入,是为了在它进一步成长前将其‘拔除’。”
“咒力?诅咒?拔除?”国木田独步敏锐地抓住了这三个接连蹦出的、完全陌生的关键词,“这是什么意思?是一种新的能量体系?还是某种宗教术语?”
凉介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本不该使用这些对非术师而言毫无意义的专有名词。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变得更加斩钉截铁,试图用强势掩盖失误:“无须深究。你们只需知道,此事已由专业人士处理。总监部已作出判断,后续一切,与尔等无关。”
又一个不该出现的词——总监部。这个词带着明显的组织性和上层权威色彩。
“总监部?”太宰治轻轻复述,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玩味的光,“听起来是个很大的衙门呢。那么,您急着‘拔除’的,到底是那个所谓的‘诅咒’实体,还是……它可能带来的,对你们总监部权威的质疑呢?毕竟,在你们的地盘……哦不,是在你们‘窗’的观测范围内,让这种东西成长起来,怎么说也是……嗯,监督不力?”
这话几乎是在暗示咒术界失职,甚至别有用心。凉介眼中终于掠过一丝被触怒的凌厉。他受命前来掌控局面、积累资本,最忌讳的就是被与“失职”或“问题制造者”联系在一起。
“够了!”他低声喝止,声音里的寒意足以冻裂空气,“咒术师的职责与行动,轮不到外人以肤浅的臆测妄加评判。我的时间不应浪费于此等无益争论。”他猛地转身,不再看任何人,对门口那位一直瑟缩着、表情谦卑懦弱的官员道:“带我去现场。现在。‘帐’应该已经布下了。”
“是、是!禅院先生,这边请,一切已按您吩咐准备妥当!”官员忙不迭地躬身,几乎是小跑着在前面引路。在侧身让凉介先行的瞬间,官员低垂的头几不可察地转向室内方向,眼皮快速抬了一下又落下,与坂口安吾的视线有了不到零点一秒的交汇。他的右手手指在身侧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仿佛只是一个紧张的抽搐,旋即恢复成那副唯唯诺诺的姿态,快步跟上。
门再次关上。
会议室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充满信息碎片的寂静。
“窗”、“痕迹”、“咒力”、“诅咒”、“拔除”、“总监部”、“帐”……
这些词汇如同散落的锋利拼图碎片,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体系。禅院凉介在试图维护权威、切割关系、反驳质疑的过程中,不经意间将它们泼洒了出来。他越是强调“无需知道”,越是急于划清界限,这些碎片就越是闪烁着诱人而危险的光芒。
中岛敦感到喉咙发干。这些陌生的词汇,奇异地与他昨晚在工业区中感受到的那股仿佛由无数铁锈、哀嚎与绝望凝结而成的、庞然扭曲的怪物对上了号。那不是异能,那更像是……一种活着的“灾害”?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
太宰治打破了沉默。他没有看官员,也没看同僚,而是转向坐在靠门位置、身上还带着些许未愈擦伤、神情有些恍惚的中岛敦。
“敦君。”太宰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点平时捉弄人时的轻快尾音,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刚才那位禅院先生提到的‘咒力残秽’……我很好奇呢。你说,如果这种东西真的存在,而且会‘污染’现场甚至接触者……”
他身体微微前倾,鸢色的眼睛注视着敦,像是单纯的好奇,又像是某种诱导性的审视。
“你昨晚不是去那片工业区附近巡逻了吗?靠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特别……‘冷’?或者,不小心受了点伤的话,伤口愈合时,有没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感觉?比如……好像有什么脏东西想钻进去,又被你的异能推出来’”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但又与刚才讨论的“诅咒”、“残秽”紧密相关。所有人都看向中岛敦。
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昨晚的经历——浓雾、怪物、绝望的战斗、那个神秘的面纱人——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回脑海。伤口的幻痛似乎再次传来,不是□□上的,而是那种阴冷、粘稠、充满恶意的能量试图侵蚀骨髓的感觉,以及月下兽力量将其驱逐时带来的、带着净化意味的刺痛。
他张了张嘴,脸色有些发白。不是害怕,而是回忆带来的生理性不适和震撼还未完全平息。
“我……”敦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侧腹,那里昨晚被咒灵的锯齿擦过,现在只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靠近那片区域的时候,是有点……不对劲。很安静,太安静了。然后……”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声音起初有些断续,但渐渐变得清晰,将昨晚的恐怖经历逐步还原。
随着敦的叙述,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国木田快速记录,笔尖沙沙作响。与谢野晶子医生般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分析着敦描述中的症状。芥川龙之介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疑惑。
而太宰治和江户川乱步,一个听得若有所思,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一个已经重新睁开了翠绿的眼睛,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接收、分析着敦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情绪波动。
“……后来,它好像要最后一击,我动不了……”敦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时刻。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亮起一种混杂着后怕、感激与极度困惑的光芒。
“然后,他就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