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星看着那只手,那只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五年来,这只手牵过她无数次,抱过她无数次,也惩罚过她无数次,现在,它要牵着她走向一个终身无法挣脱的枷锁。
她慢慢抬起手,放在他的掌心,他的手温热,握得很紧。
下午两点四十分,迈巴赫驶出玫瑰园。
天空阴郁,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十一月的江北市总是这样,阴沉,湿冷,看不到阳光,像一个巨大的灰色牢笼。
林若星坐在宋景淮身侧,保持着半臂的距离——这是她能在有限空间内争取到的最远距离。她侧头看着窗外,目光空洞,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
车厢内寂静得可怕。隔音玻璃将外界的喧嚣完全隔绝,只剩下引擎低沉而平稳地轰鸣,以及暖气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雪松香气,混合着皮革的味道,温暖,舒适,却令人窒息。
“奶奶下午会来电话。”宋景淮突然开口,目光仍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声音平静无波,“她一直想见我成家。”
林若星的指尖微微一动。她见过宋老夫人两次。
第一次是三年前的中秋家宴。那是在宋家老宅,一栋位于江北市西郊的古老宅院,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据说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那天宋景淮带她去,没有提前告知,只是说“回去吃顿饭”。
老宅很大,穿过几进院落才到正厅。宋老夫人就坐在正厅的紫檀木椅上,头发银白,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深紫色的旗袍,外搭一件同色的开衫,她看起来七十多岁,但眼神清亮,精神矍铄。
见到林若星,她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招手让她过去。林若星走近,老夫人拉住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然后说:“若星,景淮性子冷,你多担待。”
语气温和,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叮咛,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第二次是去年春节。宋家老规矩,除夕夜所有家庭成员必须回老宅吃团圆饭。那天人很多,除了宋老夫人,还有宋景淮的叔叔宋致远、姑姑宋雅婷,以及几个远房亲戚。
饭桌上,宋雅婷——那位五十多岁仍保养得宜、妆容精致、眼神锐利的女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宋景淮说:“景淮,玩玩可以,别当真。咱们宋家的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林若星,眼神里满是轻蔑和不屑。桌上其他人顿时安静下来,气氛尴尬。
宋景淮当时正在剥虾,头也没抬:“我的事,不劳姑姑费心。”语气平淡,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宋雅婷的脸色变了变,最终没再说话。
那次之后,林若星再也没去过老宅。她知道自己在那样的家庭里是什么位置——一个上不了台面的情妇,一个被养在外面的女人。宋老夫人对她的温和,也许只是出于基本的教养;宋雅婷的轻视,才是她真正应该得到的对待。
而现在,一切都变了。她将成为“宋太太”,将名正言顺地踏入那个古老而复杂的家族。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是更多的审视?更深的轻蔑?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姑姑和叔叔也会知道。”宋景淮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日程,“平常他们住在老宅陪奶奶,不过以后你会常见到。”
林若星沉默。她见过宋致远几次——那位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和蔼可亲的中年男人。他是宋景淮父亲的弟弟,比宋景淮父亲小五岁,年轻时据说也是个有才华的人,但在哥哥嫂子空难去世后,宋氏实业的大权落到了年仅二十二岁的宋景淮手中,宋致远只分到了一些不痛不痒的产业,如今守着老宅和一些家族基金,过着悠闲但没什么实权的生活。
表面上看,他对宋景淮恭敬有加,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但林若星能感觉到那种笑容背后的复杂——有倚仗,有忌惮,有不甘,也许还有嫉妒。
“景瑜呢?”林若星忽然问,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宋景淮侧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什么——也许是惊讶,也许是别的情绪。宋景瑜,他的亲妹妹,比他小十岁,今年二十三,正在苏黎世攻读艺术史硕士学位。
“她在苏黎世,”宋景淮回答,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下个月回来过圣诞。”
林若星想起那个女孩——活泼,直率,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是这五年里,唯一让林若星感到些许“正常人温度”的宋家人。
宋景瑜很少回国,但每次回来都会找林若星聊天,会拉着她逛街,会跟她吐槽哥哥“控制欲爆表”“像个老古董”。有一次,她们在咖啡馆里,宋景瑜看着窗外,突然说:“若星姐,有时候我觉得你像被关在金色笼子里的鸟。很漂亮,但飞不出去。”
那时林若星只是笑笑,没有回答,现在想来,也许宋景瑜看得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