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完了事,费文作为百无聊赖的富贵闲人,亲自送他们上了一部经过防弹改装的轿车,经过特定路线驶出了皇宫。
四方的车窗将遥远皇宫的剪影裁成明信片的式样,端庄的金黄色从辽阔的淡青色天际逐渐消失,终于连角楼也望不见了。
艾德里安本来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就听菲尼克斯压低声音,耳语似的说:“我想,费文一定知道费洛怀孕了,并且费洛并没有下定决心要生下虫蛋。”
虫族虽然推崇繁衍,但近亲生殖有很大概率会导致基因疾病,而这类疾病难以通过基因筛查完全排除,不想生下这枚虫蛋是虫之常情。
菲尼克斯在窥见一桩事的真相时总有莫名的直觉,正同猎手能敏锐嗅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
艾德里安没有作声,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散漫,说:“远瞧过去,像黄金栅栏里关了一群疯子。”
犀利的点评一针见血,菲尼克斯暗道他们两个这样在车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对费文作审判,不知道会不会给他司机汇报了去。
到酒店的时候还早,艾德里安就被一个电话给叫去,临时腾出酒店的二层做了间宽敞的会议室,他们刚走进门就望见伯德在与财政大臣交谈,打几句闲腔。
能放到明面上谈的不会是重要的事,伯德与财政大臣聊了几句涉及蓝晶提取技术的事,因为联盟的技术效率要比帝国好上近一倍,毕竟实验材料多,联盟在蓝晶相关的研发投入也向来同拎着袋钱抛到海里去没啥两样。
财政大臣开玩笑,说曾经有大臣向陛下提议,想要把二殿下费洛嫁到联盟去,再让皇太子殿下费文迎娶塞缪尔上将,当作是建交的示好,可惜皇太子殿下与塞缪尔元帅的年龄差的太多,实在是不合适,只得作罢。
他说到最后自个儿哈哈笑了几声,周遭却没虫附和他的笑,那粗哑笑声的尾音沉淀在尴尬的寂静中,像一块砸进深潭里的石头囫囵沉了底。
艾德里安与菲尼克斯都不声响,片刻后,倒是伯德冷笑了一声,算是揭过这一篇,转而无事发生般地谈起帝国特有的生物。
财政大臣谈事的风格就是这样,喜欢莫名其妙胡言乱语以刺激虫的情绪,因为情绪上头的时候,最容易冲动干蠢事。
一天的议论就在打哈哈中闲极无聊地度过,艾德里安甚至找不出能作为纪要材料的谈话,夜色深沉后,他单开了盏床头灯,倚靠在红木床边翻一本闲书,是记录帝国王朝更迭史的史书摘要。
他突然听得卧室门清脆一响,是菲尼克斯站在外头,雌虫声音清冷,压下喉咙里的紧张,问他睡了没有。
艾德里安向来心眼不好,故意不回菲尼克斯的话,将床头灯悄悄掀灭了,慢慢躺倒进被窝里,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装作是已经睡着了。
菲尼克斯抱着一个宽松的枕头站在房门前,盯着漆黑的猫眼纠结了许久,未关的廊灯散落在这一方狭长的天地,温暖他静谧的眉眼。
也许他已经睡熟了,这时候悄悄地推门进去,只要不吵醒他就好,菲尼克斯想着,忐忑地握住门把手。
他将门把手缓慢地向下旋,旋转了半个圈,惊喜地发觉艾德里安没有锁门,于是干脆心一横,就将门把手彻底压到最下,几无声响地推开一线门缝,门缝里黑洞洞的,似只巨蟒的血盆大口。
屋内安静得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菲尼克斯不敢将房门推得太开,灵活地从门缝内探入自己的身体,担心从门廊漏进的灯光会闯进室中吵醒艾德里安。
他进入室内后,背着身就立马带上门,再缓慢地松开门把手,屋内风平浪静,一切有惊无险。
在深沉而寂静的黑暗中,菲尼克斯抱着枕头立在门边踌躇了会儿,夜视能力极优的眼瞳一瞬不瞬地望着床铺,静静捕捉艾德里安规律均匀的呼吸,确认雄虫应该是睡熟了,方才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挨近床沿。
极轻的一声,“温莎阁下?”
无虫回应。
声音提高了些,“艾德里安?”
依然无虫答应。
菲尼克斯终于动了,他抬起套着绵软拖鞋的脚,落下时就像狩猎的雌狮小心翼翼地将毛绒绒的爪垫踩在长有枯草的地面上,全程悄无声息得似个浮在半空一厘米处的幽魂。
他四五步就到了床沿,注视了艾德里安半埋在轻被底下的侧脸一会儿,雄虫的脑袋盛在枕头中央的低洼地,黑发柔软地散乱在前额,略掩住黑白分明的工笔画样的眉目。
任何危险的生物在沉睡时都有吸引旁人亲近的无害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