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尼克斯的手术被安排在沙鹰座标准时的上午九点,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
术前准备从清晨六点就紧锣密鼓地开展,达尔文教授领着护士进进出出,监测仪器的嘀鸣声混杂着消毒水的气味,将病房填塞得密不透风。
菲尼克斯躺在推床上,临进手术室前,最后一次确认了军部发来的战报,艾伦已经接管指挥中心,帝国舰队退至仓加措星系边缘,暂无异动。
他将光脑交给守在病床旁的乔治,视线百无聊赖地落在落地窗外。
沙鹰座的黎明比撒哈拉主星降临得更迟,辽远的天际仍是一片沉郁的灰蓝,零星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大气层,在岩石地表上投下浅淡的光影,风沙暂歇,没有了连日的呼啸,空气静得近乎诡异。
“紧张吗?”乔治俯身调整输液管,轻声问。
菲尼克斯微微摇头,上手术台于他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久经沙场的没有哪个不趟几遭阎王殿,尽管这次不同,他要将精神域完全开放给另一只雄虫。
“艾德里安阁下已经准备好了。”乔治看了眼时间,“达尔文教授亲自主刀手术,阁下会用精神力牵引定位激光点,你只需要放松,不要抗拒。”
“好。”菲尼克斯轻声应道。
手术室刺眼的红光在九点亮起,菲尼克斯被推进手术室,艾德里安正站在手术台前,穿着无菌服,短黑卷发被手术帽完全覆住,单露出一双深邃的眼。
他几步迎上前,将菲尼克斯的手握进掌心。
“祝你做个好梦。”雄虫的声音低沉,带着安抚的意味,“我会一直陪着你。”
菲尼克斯轻“嗯”一声,感到艾德里安的掌心中有微微的汗意,他知道此时此刻,艾德里安或许比他更为紧张。
艾德里安感到菲尼克斯握紧了他的手一瞬,他刹那微怔,听到他说:“我相信你。”
尖锐的针头刺破静脉,冰冷的麻醉剂注射进身体,菲尼克斯的意识开始模糊,头顶高亮的手术灯斑驳成朦胧的光圈,恍惚间心跳的清脆嘀响交错成慢拍的鼓点,医生与护士之间的轻言细语似红雄绿雌的低声曼语。
深夜的舞台灯光乍亮,打着维多利亚结的主持虫站在灿金的麦克风前,摘下头顶的高礼帽笑道:“女士们先生们,欢迎皇后乐队带来精彩演出!”
电吉他的高音揭开糜烂夜晚的序幕,三两雌虫坐在吧台前,敲着桌面要几杯波本威士忌,不加冰。
调酒师穿着纯黑马甲,白皙手指炫技般地将玻璃杯如折扇般展开在客虫的面前,然后用大拇指抵开酒瓶,流淌的小麦酒精在杯底发酵。
“请慢用。”菲尼克斯说,取过了雌虫留给他的小费,这是他在丢了射击馆兼职后找到的第二份工作,除了日夜颠倒,倒也薪酬优渥。
“嘿,亲爱的!”维多利亚酒吧的经理彼得招呼他,“调一杯教父和一杯血腥玛丽,送去九号卡座,别忘了说一句,那是六号卡座的客虫送给二位阁下的。”
菲尼克斯朝彼得比了个明白的手势,在高档酒吧身价不凡的雌虫为雄虫点酒是常事,有意思的是,偶尔雄虫阁下会将一晚赢得多少杯酒视作个虫魅力的佐证。
他利落地寻出苏格兰威士忌和杏仁酒,不忘放上一根肉桂卷,然后换上伏特加和番茄汁,雄虫的口味大都偏酸甜,故而他多挤了几滴柠檬汁进去,最后在杯沿抹上一层盐粒。
他将两杯鸡尾酒端上银盘,娴熟地绕过霓虹闪烁的舞池边缘,九号卡座在最昏暗的角落,当然也最宽敞,去往九号卡座要登上三级台阶,俯身向下望,便可将正对面的舞台与缠绵的舞池尽收眼底。
恰逢维多利亚酒吧的七夕蒙面派对,老板砸重金请了皇后乐队驻场,使得今晚的客流是平常的几倍。
惊心动魄的鼓点将震耳欲聋的摇滚送上巅峰,潮起潮涌的尖叫声里,艾德里安戴着黑金面具,百无聊赖地倦倚在黑皮沙发上,边摇着加冰威士忌,边听罗南与斯蒂芬家的雄虫攀比情史,夹杂着几句探讨不可言说的花样。
可能是自幼受塞缪尔的绅士教育熏陶,也可能是青春期追求他的雌虫前仆后继,反倒让艾德里安对两性关系兴致缺缺,他大抵有着傲慢的通病,便是送上门的就看不上眼,更何况,他既嫌脏,又嫌麻烦。
就在他敲着腕表,准备寻个由头走人的时候,一名宽肩窄腰的侍虫穿过醉生梦死的虫潮,快步上到桌边,从左手稳托的银盘上先后取下两杯鸡尾酒。
侍虫戴着四指宽的银白面具,朝卡座里的雄虫们微微欠身。
“这是六号卡座的客虫送给……”
菲尼克斯的话音顿了顿,虽然罩着面具,但通过信息素,他敏锐地察觉,面前的卡座里坐着三位雄虫阁下,其中的一位堪称与他冤家路窄。
他说完后半句:“阁下们的。”
彼得真是不靠谱!菲尼克斯暗自腹贬,他肯定六号卡座的雌虫做不出点两杯鸡尾酒,却送给三位阁下的蠢事,必然是彼得想当然地以为九号卡座只有两位雄虫阁下,所以没有记清究竟哪一杯酒是送给哪一位阁下的,这么冒失的雌虫不知道怎么能当上经理,也可能是他有个挺翘的屁/股。
艾德里安抬眸,舞台的射灯为雌虫铂金的长发铎上耀眼的银边,他饶有兴趣地发觉雌虫腰间的马甲里塞满了大额纸钞,想必是经过舞池的时候,醉醺醺的雄虫阁下慷慨的打赏,但想到这些打赏背后的可能意味,他的面色又低沉下来。
送完了酒,菲尼克斯正要转身离开,他以为艾德里安并不想在这种场合与他相认,只是不等他抬步,艾德里安便开口:“这儿可有三位阁下呢。”
菲尼克斯对此早有预料,微笑道:“请阁下们稍等。”
他快步下到左侧的六号卡座旁,便与张望九号卡座情形的五位雌虫面面相觑,他突然灵机一动。
“九号卡座的阁下想知道,是哪一位点的哪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