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瑶光闪亮登场,但没搞清楚状况。
——这个伤了温念的男人想干什么?云昭隐要找的又是什么?
她的视线依次掠过二人,敏锐地发现云昭隐背着她做了个小动作,似乎把一个羽毛样的东西藏了起来。
不过她没有声张,只是假装没看见,将目光放在了这个陌生弟子身上。
方才他骂骂咧咧的时候,她多少也听了一耳朵,内容大抵是研制出了一种剧毒的灵器,可以越级杀人,要拿着它从暗道进入玉辰峰内,对卢钦玄下手之类的。
在渊华宗,有一个代代相传的古老说法:优秀的医修都是触类旁通的,想要学好医术,就不能只学医术。
比方说毒术、卜术、相术,这些东西身为医修多少都要懂得,所以在渊华宗内研究毒物并不稀奇,可若是一心只研究毒物,便算不得仙门正统,有魔修邪道之嫌了。
总而言之,此人已经犯禁,更别说还有谋杀掌门的计划,无论如何都要被处置的。
好在云昭隐一直压制着他的灵力,只要云昭隐在,他就没法逃跑。
医者难自医。司瑶光想,这人大概是有什么心病,所以才表现得疯疯癫癫的。
于是她半蹲下来,与那人视线平齐:“这位道友,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总有办法解决,何必用这么激烈的方式。”
男人瞄她一眼:“你哪位?”
“我?”她指了指自己,“绯雪峰的。”
“绯雪峰……”男人陷入了苦思,“他刚刚叫你师尊来着……”
她点点头。
男人终于想到某个答案,不可置信道:“司、司瑶光?你还没死呢?”
司瑶光:“呃,是还没死。”
云昭隐冷哼一声:“会不会说话?舌头不想要的话,我可以替你割下来。”
只见对方露出一点好奇的神色,看着司瑶光捂得严严实实的装束,忽然释怀地笑了。
“昔日风光无限的‘天眷双星’之一竟沦落至此,好好好,总算找到一个比我更惨的。”
司瑶光以手支颐,问道:“那你又遇上了什么事?”
对方似是放松了些,看向他人的眼神也褪去了几分敌意。
他道:“四海秘境试炼要开始了……今年,终于轮到我了。”
司瑶光:“这是好事呀。”
秘境开,海岛现,芥子凭风登青云。
这是天下仙门弟子最渴望参加的试炼,每十年一次,通过考验的弟子往往很快会获得境界上的突破,幸运的还可能得到一些奇珍异宝。
在渊华宗,有无通过秘境试炼,是能否从外门弟子转为内门弟子的重要评判标准之一。
但外门弟子因为缺少高级修炼心法,很少能够突破筑基,而眼前这位似乎已经具备了金丹期初期的实力。
“好事?”对方自嘲一笑,“可我已经活不长了。”
司瑶光用望气的法子瞧出了一点门道:“炼毒炼的?”
“是。我六十年前拜入宗门,只因样貌平平,又不小心得罪了带我入门的前辈,从此做了整整六十年的洒扫仆役。
“可我不是没有天赋,一同入门的那些人明明修炼速度都不如我,为什么他们都能进入内门,而我却只能一辈子扫地吃灰、任人欺凌?
“所以我不甘心,便开始研究毒术,终于找到机会,成功报复了那个打压我的家伙……当时他害怕极了,想保住自己的命,便拿这个试炼名额来和我交换。
“可是我自己都已经毒入骨髓了,就算真入了内门又能怎样?不如临死前多带走几个像他那样自以为是的东西,黄泉路上也好有个消遣,你说是不是?”
“……”
司瑶光没答话,默默看向他脸上的胡茬和破烂的衣袖,果真从里头瞧出了整整六十年的不甘与沧桑。
她叹了口气,道:“……可否给我瞧瞧脉象?”
对方以为她不信自己的话,立刻捋起袖子露出手腕,伸给她看。
司瑶光刚要诊脉,这时云昭隐忽然闪至她身旁,拦了一下道:“不劳师尊动手,我来。”
他这是怕她也染上毒。毕竟她的修为甚至不如对面这个男人,难保不会有什么危险。
哪知对方脸色一变,又迅速把手收了回去:“不要你。”
司瑶光哭笑不得:“没事,我来吧。这位道友是觉得咱俩都混得挺惨,互相没得算计,同是天涯沦落人嘛。”
“……”云昭隐听话地让到一旁,眼神却依旧保持警惕。
司瑶光取出自己的灵器金竹丝,以悬丝之法为他诊起了脉。
不一会儿,她得出结论:“的确已入骨髓,可未必药石无医。”
“真的?”
司瑶光点点头:“你可以相信我。”
那人想了想:“确实,外界一直传言你快死了,没想到还能延命到现在,肯定有几分本事。”
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云昭隐咬牙听着,拳头暗暗硬了。
司瑶光倒是笑眯眯的:“这就好办了。你方才应该没注意到,我徒儿已经传讯给了刑慎堂,马上就会有人来押解你入狱。按照宗门律法,你罪不至死,所以到时候我会抄一份解毒药方送进狱中,你就在那里好好治病吧。”
那人没想到司瑶光变脸这么快,懵在原地:“……?”
司瑶光收回金竹丝,起身。
“只要活着,一个人随时可以重新来过。所以,别总想着死啦。”
她不避灰土,拍了拍对方的胳膊,诚恳道:“愿你——椿寿长吉。”
“……”对方张了张口,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笑着对他说出这句话了。
他颤声问:“司瑶光……绯雪峰主……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哪知道,司瑶光竟摇了摇头。
“不,我并不总是这样想。”
她顿了顿,抬手抚上自己的琵琶骨,那里似乎仍在幻痛:“我知道恨是什么,也曾经死过一回。正因此我才明白,在你万念俱灰的时候,假如有人能以真心待你,救你于水火地狱,那便是千斗酒、万两金也换不来的,世间最珍贵之物。”
话音落下,站在她身边的云昭隐微微一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得到一点真心,哪怕只是萤火微光。”
司瑶光说罢,对方已然涕泪俱下。
不过很快,他就哭着被刑慎堂的人带走了。
云昭隐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评价道:“本以为是个蠢材,没想到竟是个性情中人。”
说罢,他发现司瑶光不知何时又蹲了下去,而且不知往袖子里塞着什么,看上去有点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