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烨看向她,“他是我朋友。”
“只是朋友?”赵昕合上书,目光直视他,“为了朋友,不惜犯下绑架宗室的重罪,赌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她的眼神太锐利,像要看进他心底。
顾廷烨沉默片刻。“我欠他。”
“欠什么?”
“一条命。”顾廷烨说,声音低沉了些,“三年前,我去江南外祖家奔丧,途中中了一支毒箭。医生都说没救了,是齐衡连夜请来太医,又亲自送药,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顿了顿。
“那时我在顾家……并不如意。父亲偏爱大哥,继母宠爱三弟,我中毒将死时,我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在乎我的死活。”
“但齐衡来了。”赵昕轻声接话。
“是。”顾廷烨看向跳动的烛火,“他是齐国公独子,春风得意,却为了我这么一个不被家族看重的人,奔波千里。从那时起,我就对自己说,顾廷烨这辈子,欠他一条命。”
赵昕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
“所以你现在还他。”她说,“用这种方式。”
“这是最直接的方式。”顾廷烨的眼神冷了下来,“你父亲以势压人,逼他娶一个他不爱的人,还要用盛家和齐家满门的性命相胁。我顾廷烨最恨这种事。”
“那你恨我吗?”赵昕忽然问。
顾廷烨一怔。
“我害死了荣飞燕。”赵昕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汴京人人都知道,嘉成县主为了抢齐衡,设计害死了荣家姑娘。你难道不恨我?”
石室里的空气凝滞了。
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顾廷烨才开口,“我恨那些仗势欺人的人。但……”他看向赵昕,“你真的杀了荣飞燕吗?”
赵昕的瞳孔微微收缩。“你什么意思?”
“我查过。”顾廷烨说,“荣飞燕被劫走的那天,你在宫中陪皇后赏花,从早到晚都有记录。你没有时间去布置那些事。”
“那是我让手下人做的。”赵昕迅速说,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手下那几个丫鬟嬷嬷,我都查过。”顾廷烨继续说,“她们那日都在王府,没有一人出府。而且以她们的本事,做不到那么干净利落。”
赵昕不说话了。她看着顾廷烨,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所以……”她缓缓开口,“你觉得不是我?”
“我不知道。”顾廷烨诚实地说,“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有蹊跷。但当时所有人都说是你,荣家也默认了,所以……”
“所以我就成了凶手。”赵昕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顾二郎,你知道吗?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需要一个人来承担罪名。”
“那真相是什么?”顾廷烨追问。
赵昕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廷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低声开口,
“荣飞燕先自杀,后被劫持的。”
顾廷烨猛地抬眼。
“那日她来王府找我,求我把齐衡让给她。”赵昕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说,齐衡不是物品,不存在让不让。她哭了,说如果没有我,齐衡会喜欢她。”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赵昕闭上眼睛,“三天后,她投了汴河。死前留下一封信,说她和齐衡情投意合。荣家觉得丢人,自导自演了一出劫持的戏码。总是好过说荣家女儿未婚就与人私相授受。”
烛光下,她的睫毛微微颤抖。
“父亲说,这件事必须有人负责。荣家需要台阶,齐家需要交代,王府需要权威。所以……”
她睁开眼睛,眼里一片平静,“所以我就成了那个逼死她的恶女。”
顾廷烨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真相。汴京人人唾骂的嘉成县主,可能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你为什么不辩解?”他问。
“辩解有用吗?”赵昕反问,“父亲需要维护王府的体面震慑八王九公,荣家需要发泄丧女之痛,齐家需要摆脱干系。
我说不是我,谁会信?既然大家需要我是凶手,那我就是凶手。至少这样,所有人都有台阶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只是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那日我答应了她,她会不会就不死了?如果我没有去马球会,没有见到齐衡,没有喜欢上他,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石室里安静得可怕。
顾廷烨看着眼前的女子,忽然发现她身上有种破碎感,那种被强行拼凑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完整。外面是坚硬的壳,里面却满是裂痕。
“所以你一定要嫁给齐衡。”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赵昕点头,“既然已经背了这个罪名,那我至少要得到我想要的人。否则,荣飞燕的死,我的污名,就都成了笑话。”
顾廷烨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
赵昕一愣。“为什么道歉?”
“为我之前对你的偏见。”顾廷烨认真地说,“也为我绑架你这件事。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么?不知道她是这样的?不知道背后有这么多隐情?
他说不下去了。
赵昕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是真心的,眼角弯起,露出一点孩子气的狡黠。
“顾二郎,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我说对不起的人。”
顾廷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赵昕摆摆手,重新拿起书,“故事讲完了,我要继续看书了。你该走了吧?明天记得带点别的书来,《世说新语》快看完了。”
她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仿佛刚才那个剖白内心的人不是她。
顾廷烨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开。
石门关上后,赵昕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布带,轻轻叹了口气。“说这么多做什么……”她喃喃自语,“他又不会放了你。”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丝奇异的暖意。他是第一个听她说完,然后说对不起的人,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