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白绵绵看到,苍曜拿起一根胡萝卜,另一只手拿起刻刀,动作有些笨拙地,开始小心翼翼地雕刻。他的表情专注得近乎虔诚,眉头微蹙,嘴唇紧抿,银灰色的瞳孔紧紧盯着手中的胡萝卜,仿佛在对待什么精密仪器。
他在…雕胡萝卜?
白绵绵的意识“看”到,苍曜的手很稳,但显然缺乏雕刻经验。他失败了好几次,胡萝卜碎屑掉了一桌。但他不气馁,换一根,继续。慢慢地,轮廓出来了…是一只蹲坐着、仰头看月亮的小兔子,虽然线条稚嫩,但能看出努力。
雕完,他对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胡萝卜兔子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耳朵几不可察地耷拉了一下,把兔子放到一边。又拿起一根新的胡萝卜,继续尝试。
画面流转,时间似乎在快进。她看到苍曜一次次地练习,雕刻的胡萝卜兔子从歪歪扭扭变得渐渐有形,从简单轮廓到有了耳朵、眼睛的细节。他雕刻的时候总是很专注,很安静,只有刻刀划过胡萝卜的细微声响。有时会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什么。有时会拿起之前雕的、相对好看一点的兔子端详,指尖轻轻拂过,嘴角会弯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和的弧度。
然后,白绵绵“看”到,有一天,苍曜似乎终于雕出了一个自己比较满意的兔子。他仔细地把它擦干净,放在掌心看了又看,然后…很小心地,把它放进了一个铺着柔软绒布的小盒子里。盒子里,已经有好几个雕刻得越来越好的胡萝卜兔子了。
他将盒子盖上,手指在盒盖上停留了片刻,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白绵绵的意识“听”清了:
“下次…等她立功了,或者不开心的时候…当奖励,或者安慰…应该…不会太奇怪吧?”
“她”…
画面到这里,骤然模糊,然后被父亲殉职现场的黑暗与痛苦记忆重新淹没。
蛋形舱打开,白绵绵睁开眼睛,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哭笑不得的奇怪表情。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震惊、恍然、羞窘、温暖、酸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原来…那些她曾经收到的、匿名出现在她抽屉里、包装精美、雕刻可爱(虽然能看出是新手作品)的胡萝卜小摆件,那些她以为是某个暗恋者或者好心同事送的“鼓励小礼物”…是苍曜刻的。在她还不知道“影”的身份已经暴露在他眼里之前,在他还用冷漠严肃的态度对待她的时候,在他自己可能都没完全理清自己感情的时候,他就已经默默地在深夜里,一遍遍练习雕刻胡萝卜兔子,想着怎么“不奇怪”地送给她…
“看到什么了?”苍曜扶她出来,看到她脸上的泪痕和奇怪的笑容,心头一紧。
白绵绵抬头看着他,红宝石般的眼睛还蒙着水汽,却亮得惊人。她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苍曜的手,那里有长期握刀和武器留下的薄茧。
“看到…有人偷偷练习雕胡萝卜,手艺很差,还不敢送人。”她轻声说,声音带着哭腔,却满是笑意。
苍曜的身体猛地僵住,银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一路蔓延到脖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仿佛最大的秘密被当众揭穿,窘迫得只想立刻挖个洞钻进去,或者把旁边好奇看过来的甄实和记忆管理局局长的眼睛捂上。
“我…那是…” 向来冷静自持的苍曜副局长,此刻语言系统完全紊乱。
“很可爱。”白绵绵打断他,眼泪又掉下来,却笑得更灿烂了,“谢谢你…那些胡萝卜兔子,每一个,我都很喜欢。真的。”
苍曜看着她又哭又笑的脸,看着她眼中毫无芥蒂的温暖和了然,心中那块高筑的冰墙,轰然倒塌,只剩下柔软的悸动和铺天盖地的羞耻…以及,一丝释然。他别过脸,不再试图解释,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力道有些大,但很暖。
旁边的甄实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飞快记录:“重大发现:冷面副局长私下苦练胡萝卜雕刻技艺,疑似暗恋搭档多年。情感证据+1,可信度提升至90%。备注:当事人反应极为羞赧,符合暗恋特征。”
记忆管理局局长(水母妖)在空中缓缓飘动,发出空灵的声音:“私人情感记忆很有趣…但,白科长,您是否在回溯中,察觉到被篡改记忆区域周围的‘异常标记’?或者说,通过这段私人记忆作为‘锚’,您是否对真实记忆,有了不同的…感知?”
白绵绵回过神,努力平复心情。是的,刚才沉浸在苍曜的记忆里,差点忘了正事。但奇怪的是,看过了那段温暖笨拙的私密记忆后,再回想父亲殉职时的痛苦画面,她心中除了悲伤,竟然奇异地升起一种更清晰的感知。
就好像…那段私人记忆像一把钥匙,或者一束温暖的光,照进了她关于父亲死亡记忆的黑暗迷雾中,让她能稍微拨开那些被篡改的、扭曲的情感涂层,看到下面更本质的“痕迹”。
她闭上眼睛,月之感应配合刚才的记忆回溯体验,仔细感知。
突然,她抓住了什么!
“那些被篡改、被模糊的细节…‘胡萝卜清香’、‘白色影子’、‘柔和银白光’…还有对抗的‘蛟龙妖力’…”白绵绵猛地睁开眼,看向苍曜,“苍曜,你完全觉醒银狼血脉时,力量是什么颜色?气息是怎样的?”
苍曜一愣,回想东海基地那次:“银灰色为主,但核心是…冰蓝色。气息…冷冽,但有种…古老的月华感?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在我被篡改前的、最深层的记忆感知里,父亲战斗现场,那股与蛟龙妖力对抗的‘柔和银白光’,给我的感觉…和你觉醒时的力量,很像!不是完全一样,但同源!还有‘胡萝卜清香’…那是月华之力高度凝聚,加上我当时可能因为紧张害怕嗅觉敏感,捕捉到的、属于月兔族王族血脉的独特气息!是我自己!三年前东海爆炸案,那个‘白色影子’留下的气息,也是同样的感觉!”
白绵绵呼吸急促,一个惊人的推论在脑海中成形:“篡改记忆的人,想掩盖的,是‘银狼族某种古老力量’和‘月兔族王族血脉力量’曾经出现在那两个现场的事实!父亲殉职时,可能不止他和墨蛟在战斗!还有第三方,拥有银狼古老之力的存在在场!而三年前东海爆炸案,那个‘白色影子’…可能就是我!但当时我刚成为‘影’,力量控制不熟,留下了气息!他们怕我把这两件事,和银狼族、月兔族联系到一起,怕我顺着这条线,查到我父亲和银狼族的关联,查到上古的秘密!”
甄实飞速记录,眼睛发亮:“逻辑通顺!篡改是为了掩盖两族力量交织的线索!那么,十年前白明殉职案,现场有银狼古老之力,是谁?三年前,白科长你作为‘影’首次任务,是否有人暗中引导或协助?这一切,是否都指向千年前两族尚未交恶之时,甚至…更早的‘人妖大战’时期留下的因果?”
“人妖大战?”苍曜和白绵绵同时看向她。
“这是我之前为了写一篇关于妖族历史伤痕的报道,查阅大量被封存的禁忌档案时,发现的一个被刻意模糊处理的历史节点。”甄实调出平板上的资料,虽然是加密片段,但能看出一些轮廓,“千年前,人妖两界爆发过一场惨烈的大战,并非简单的资源争夺,似乎与某件‘神器’的归属和‘长生’的妄想有关。大战导致无数妖族陨落,许多传承断绝,也埋下了深重的仇恨。战后,相关资料被胜利方(主要是人类修士和部分妖族高层)有意销毁或篡改,真相成谜。但我发现,在那段历史记载的缝隙中,频繁出现‘银月’、‘玉兔’、‘镜碎’、‘契断’等字眼,以及…对一场关键战役中,‘狼兔联军临阵倒戈,导致妖族溃败’的隐晦指控。这指控后来成为两族交恶的根源之一。”
狼兔联军?临阵倒戈?导致妖族溃败?
如果这是真的,那银狼和月兔两族背负的,不仅仅是断绝交往的冷漠,更是可能导致妖族战败的“叛徒”罪名!这足以让两族在千年里抬不起头,彼此怨憎,也足以让任何试图和解的后代,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和非议!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里…”白绵绵喃喃道,“月华镜的碎裂,共生契的断绝,父亲的死,银狼族的古老力量,被篡改的记忆,还有现在有人试图重启月华镜的阴谋…钥匙,似乎都在千年前那场被掩盖的‘人妖大战’真相里!”
苍曜眼神锐利:“如果我们能知道那场大战到底发生了什么,狼兔联军为何‘倒戈’,月华镜如何碎裂,或许就能解开现在所有的谜题,知道幕后黑手真正的目的!”
“但千年前的记忆,早已消散。史料被篡改,亲历者几乎死绝。”甄实皱眉。
一直沉默飘浮的记忆管理局局长(水母妖)忽然开口,空灵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记忆…并非只会储存在生灵脑海或书本之中。强烈的执念、集体的信念、巨大的情感冲击,有时会与特定的地点、物品,甚至…时空的‘褶皱’产生共鸣,形成‘记忆回响’或‘时光烙印’。如果千年前的事件足够惨烈,涉及的力量足够强大,或许…在某些极特殊的条件下,能够短暂地…窥见过去。”
“什么条件?在哪里?”白绵绵追问。
水母妖局长透明的身体微微波动:“记忆管理局最深处,有一座上古遗留的‘时隙之镜’,据说能照见时空的缝隙。但它极不稳定,需要强大的、具有时空亲和性的力量引导,并且…需要一把‘钥匙’。这把钥匙,通常是与目标时空有强烈因果牵连的物品,或者…血脉。”
与千年前人妖大战有强烈因果牵连的物品或血脉…月华镜碎片?或者,现场就有的、疑似与当年银狼古老力量同源的苍曜,以及月兔王族的白绵绵?
“太危险了!‘时隙之镜’的记载语焉不详,稍有不慎,可能迷失在时空乱流中,或者被过去的时空排斥撕碎!”甄实反对。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苍曜看向白绵绵,银灰色的瞳孔中映着她的身影,“去吗?”
白绵绵与他目光交汇,看到了同样的决意。父亲死亡的真相,两族千年的枷锁,月华镜的谜团,以及…那股一直在暗处操纵一切、不惜篡改记忆也要掩盖的力量…她必须知道。
“去。”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