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眇叹了口气，带着许容晏再沙滩步道旁的长椅上坐下。

“我觉得他应该有知情权。”

“他选择瞒下一夜情的时候，就没想过我爸也需要有知情权吗？”许容晏很快反驳，夹在亲人中间的滋味不好受，但既然是许柏舟有错在先，那他帮何知意瞒着离婚一事也无可厚非。

盘旋的海鸥叼着猎物归巢，从他们头顶掠过，飘下一根洁白的羽毛，轻轻落在江眇发间。

海平面已将太阳吞噬大半，天色渐晚，海风褪去了温热，带来冷意，又将江眇发梢的羽毛吹向海洋。

海鸥身上的羽毛在傍晚时分与它们背道而驰。

“可你也将许珀这件事瞒了下来。”江眇转头，深深凝视着许容晏的如墨般的瞳孔。

他曾经在文学作品中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黑眼睛的人心思难测，步步为营。与他们相处要万分小心，稍有不慎就会堕入他们亲自布下的无底深渊。那时候的他嗤之以鼻，仅凭瞳孔颜色就轻而易举地评判他人，简直无稽之谈。

可现在他好像和作者找到了些许共鸣，因为江眇发现，他实在看不懂许容晏。

如果爱是由谎言与欺骗的砖石构筑而成，那么这份爱注定摇摇欲坠，不会长久。

许容晏瞳孔微缩，颇为心虚地别开视线，只听江眇又说：“你和他们并无区别，都是以爱为名施伤害之举。”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你们的所作所为和陈揽幕有何区别，明明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的去解决这件事，但一瞒再瞒，最终酿成大错。”

这不一样！

许容晏脑海里猛地出现这几个字，他清楚他的所作所为与陈揽幕是有差别的，他无名无分地以爱为名，肆意操控聂禾的命运，甚至用他的幸福去换取利益。本质上是对年少不可得之人偏执的控制欲，这不是爱。

但他对许柏舟，对何知意，对许芸甚至于对整个许家，虽说不上问心无愧，但也尽心尽力去维护家族和睦，满足他们的期望。这是有名有实的爱，建立在过往十七年他们所倾注在他灵魂中的爱意之上——纯粹、无暇、甚至于带着几分不求回报的爱。

哪怕许芸最终通过许珀胁迫他接手腾跃，但也没想过破坏他的家庭，她也只是因为方文远实在离世得太仓促。临终前，他在许容晏生日宴上盛赞着他的才华与天赋，为腾跃规划了未来的发展蓝图。

许芸只不过是欣赏与祖孙之情，让他接手腾跃，填补方文远未竟的事业。

谁都没有错，许柏舟的隐瞒让婚姻维系了十八年；何知意的离去也是出于失望；许芸虽然偏执但本质还是为了家族产业；他更没有错，为了守护温馨有爱的家庭，顺带帮助家族产业，何乐不为？

只是立场不同，江眇话未免说得太重。

许容晏敏锐察觉到江眇的不对劲，身边的omega信息素躁动不安，情绪似乎也要濒临崩溃。

他毫不犹豫释放出安抚信息素，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江眇，柔声道：“我知道你因为聂禾的事情很难过很气愤，但这两件事根本不能相提并论，眇眇，你冷静一下。”

江眇深吸一口气，高匹配度的信息素让他的思绪冷静下来，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突然决堤，竟不小心语出伤人，刺痛到了许容晏。于是他垂眸，郑重道歉：“对不起，实在是因为……”

“因为什么都可以，你不需要为你的难过找理由。”许容晏揽过江眇的肩，将他靠在自己的肩头，轻柔安抚着脆弱的omega：“在我这里，你可以做最真实自己。”

“可是我哭不出来。”江眇抽了抽鼻子，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冷血，毕竟没有泪水的悲伤像是兔死狐悲，毫无可信度。

许容晏捏捏他的脸，突然凑近与他对视，笑道：“眇眇啊，难过了不一定要哭出来，你的信息素已经告诉我你的情绪了。”

“更何况，我们可以把眼泪用在别的地方。”他轻轻啜吻着江眇左眉的红痣。

“……”总觉得许容晏话里有话，江眇试图在记忆里找出他为数不多的落泪，但搜寻到的皆是濡湿进枕头或被单的泪水，于是他骤然顿住，有些羞耻地停止了回忆。

他偷偷瞄了一眼许容晏，见他满脸春风般地笑，愈发愧疚。

今天真是太失态，好在是许容晏，不会因此嘲笑他或者远离他，反而在被讽刺一番后依旧温和地安慰他。

早知道在出门前就抱着芝芝乱说一通了，不过他在出门前也不知道聂禾的消息，江眇又难过起来。

许容晏在旁边默默看着江眇的神色从尴尬羞耻转变为愧疚，最后重新漫上悲伤，觉得他不去学变脸实在可惜，于是他好笑地揉了揉江眇的头，凑近他耳边低声说：

“既然暂时无法改变现状，不如先转换心情。去释放一下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