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最后一道沙脊,沉闷的牛角号声穿透大漠的黄昏。
王庭到了。
迎接大燕七公主的,只有两侧绵延数百丈的弯刀阵。
送亲队伍在营地外被迫停下。
粗犷的蛮族营帐蛰伏在黄沙中,散发着野蛮与血腥的气息。
两旁列阵的蛮族士兵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皮肤被风沙打磨得粗糙黝黑。
他们手中高举着开刃的弯刀,刀锋交错,在头顶搭起一座森寒的刀桥。
这是蛮族对待战俘和奴隶的下马威,意在彻底摧毁来者的脊梁。
大燕使臣队伍里的护卫们早已双腿发软,带队的陈武更是冷汗涔涔,连握刀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马车厚重的帘子被一双苍白纤细的手缓缓掀开。
沈听澜踩着脚踏走下马车。
大漠狂风卷起粗粝的沙石,狠狠抽打在她大红色的嫁衣上,发出猎猎声响。
她身形单薄得几近要被风吹倒,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那片刺眼的刀光,直视王庭深处。
那双凤眸深不见底。
她曾在大夏皇宫的白玉阶上接受万邦朝拜,曾以雷霆手腕清算朝堂,这种粗劣的阵仗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沈听澜迈开脚步,大红裙摆掠过黄沙,径直走向那座刀桥。
她的步伐平稳从容,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绝对威仪,连头上的素银簪子都不曾晃动分毫。
两侧的蛮族士兵原本带着充满恶意的打量与嘲弄,等着看这个娇弱的中原女人吓得瘫软在地。
然而当沈听澜目不斜视地从刀锋下走过时,那股无形的气场硬生生压住了他们喉咙里的哄笑。
那些嗜血的汉子们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眼中的轻蔑逐渐被一种本能的惊疑替代。
夜幕降临,狂风裹挟着外头粗犷的狂欢声透入帐内。
王帐里弥漫着浓重的羊膻味与未散的血腥气。
昏暗的牛油火把在帐篷四角跳跃,将一切拉扯出扭曲的暗影。
沈听澜端坐在铺着厚重狼皮的床榻上,大红盖头遮住了视线。
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呼吸均匀,姿态端庄。
帐帘被粗暴地掀开,一阵夹杂着浓烈酒气的夜风用力灌了进来。
沉重的皮靴踩在毛毡上,每一步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暴虐与杀意。
赫连勃,这片草原上最残暴的首领,带着一身狩猎归来的兽血与酒气,踏入了他的领地。
铮的一声锐响。
弯刀出鞘的摩擦声刺痛耳膜。
冰冷的刀尖直接挑破了红绸,粗暴地将盖头掀飞飘落在地。
赫连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榻上的猎物。
他满脸横肉,眼底布满血丝,脖颈上挂着一串森白的狼牙。
他等着看这个娇生惯养的中原公主尖叫求饶痛哭流涕,他要在今夜用最野蛮的方式彻底碾碎大燕皇室的尊严。
沈听澜缓缓抬起眼帘。
没有恐惧,没有屈辱,甚至没有半点局促。
那双眼清冷如潭,目光淡漠,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赫连勃眉头狠狠一拧,被这种眼神彻底激怒。
他手腕一沉,锋利的刀刃直接抵住了沈听澜纤细白皙的脖颈。
刀锋顷刻间割破了表皮,渗出的血珠顺着雪白的肌肤滑落。
“大燕皇帝送来的一条狗,也敢用这种眼神看本单于?”
赫连勃声音粗嘎,透着浓浓的戾气。
“信不信我现在就剥了你的皮,悬在王帐外当旗帜?”
沈听澜没有躲闪。
她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分毫。
她不仅没退,反而迎着刀锋微微扬起下巴。
任由那锋利的刀刃在颈间压出更深的血痕,她眼底的讥诮却愈发浓重。
“单于若只想杀人,这帐外多得是牛羊奴隶。”
沈听澜的语调因缺水而微哑,却异常沉稳,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若想图谋天下,不妨先坐下喝杯酒。”
赫连勃眼中凶光毕露,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却并未立刻发作。
他倒要看看这个死到临头的中原女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沈听澜站起身,抚平嫁衣上的褶皱,走到矮桌前。
桌上摆着一只粗糙的银壶和两只牛角杯。
她提起银壶,琥珀色的马奶酒倾泻而下,水声在死寂的帐内格外清晰。
两杯倒满,她放下银壶,当着赫连勃的面从袖中取出一枚赤红色的药丸。
指尖一松,药丸落入左侧的牛角杯中,遇水即溶顷刻消失不见。
她将两杯酒推到桌子中央,自己退后半步,直视赫连勃充满杀意的眼睛。
“一杯酒里有穿肠毒药,一杯是干净的马奶酒。”
沈听澜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寻常琐事。
“单于敢不敢与我赌这一局?”
赫连勃怒极反笑,用力一拍桌子,震得牛角杯嗡嗡作响,几滴酒水溅落在木面上。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单于对赌?”
他像头暴怒的野兽般逼近。
“你以为玩这种中原人的把戏,就能保住你的命?”
“本单于现在就可以砍下你的头!”
“你当然可以。”
沈听澜毫无惧色,唇边泛起一丝冷笑。
“杀了我,大燕皇帝只会松一口气,然后明年再送来一个八公主九公主。”
“他们会继续用最没用的女人、最廉价的绸缎,换取你们停止南下。”
她直视赫连勃的眼睛,字字诛心。
“单于就打算世世代代,靠着大燕施舍的残羹冷炙过活?”
赫连勃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大燕的傲慢与施舍正是他最痛恨的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