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澜阁内,一缕极细的龙井香,混着老山檀的沉静气息,在空气中浮动。
一架古琴置于角落,素手拨弄,流淌出的《高山流水》清越悠扬,恰到好处地隔绝了南京路的喧嚣。
今日是听澜阁第一次举办小型茶会,只邀请了首批定制旗袍的会员。
来者皆是沪上名流,有最大钱庄老板的夫人,有《申报》新上任的女主编,还有几位在大学里任教的女教授。
她们或品着香茗,或低声交谈,目光流连于店内陈列的几件样品旗袍。
“沈老板,您这‘暗香疏影’的设计,着实精妙。”《申报》女主编张知秋,一个烫着时髦卷发,戴金丝眼镜的新派女性,由衷赞叹。
“只在领口袖边用苏绣点缀几枝瘦梅,留白处却比满绣更有意境。这才是我们东方人骨子里的风雅。”
钱庄的周夫人也点头附和,她轻抚着一件绛紫色丝绒旗袍的面料,赞叹不已。
“这料子触手便知是顶级的货色,可我最佩服的,还是这剪裁。”
“我穿了半辈子旗袍,头一回知道,衣裳可以做得既显身段,又如此妥帖,抬手弯腰,行动自如。”
沈听澜含笑倾听,只偶尔在旁人问及时,轻声解说一两句关于面料特性或是设计灵感。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竹青色旗袍,通身无任何绣样,只在襟上别了一枚小巧的银质竹叶胸针,清雅得如同雨后新竹。
她不推销,不逢迎,那份从容与自信,让这些见惯了谄媚商人的贵妇们愈发高看。
气氛正是一片祥和融洽。
“砰——”
一声巨响,听澜阁那两扇厚重的玻璃门被粗暴地从外面推开,狠狠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震颤。
琴音戛然而止,满室的清雅瞬间被撕得支离破碎。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回过头去。
只见门口,白若薇身着一身鲜亮刺目的桃粉色巴黎新款洋装,身后跟着四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保镖,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她的目光如刀般在室内扫过一圈,最后落在沈听澜身上,唇边挂着恶毒的讥笑,声音尖利刺耳:“哟,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高雅地方,搞了半天,原来是个弃妇开的裁缝铺啊!”
她刻意加重了“弃妇”二字,满座宾客脸色微变,纷纷放下茶盏,神情各异地看向沈听澜。
沈听澜的目光平静,心中却泛起些许波澜。
这白若薇,当真是愚不可及,竟敢在这样的场合寻衅滋事,是嫌沈云雄的脸面还不够丢吗?
不过,也好,这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能让“听澜阁”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迅速打开局面。
吴妈气得全身发抖,正要上前理论,却被沈听澜一个眼神制止了。
面对这恶意的挑衅,沈听澜脸上没有丝毫怒意,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她只是缓缓站起身,那双清亮的凤眼,平静地落在白若薇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耀武扬威的敌人,倒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匠人,在审视一件有瑕疵的作品。
半晌,沈听澜她嘴角微扬,笑了。
“白小姐说笑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缓温和,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听澜阁做的,是能穿上身的艺术品。至于卖笑……”
她稍作停顿,目光在白若薇那身用蕾丝与绸带堆砌起来的繁复洋装上停住,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白小姐这身香奈儿的裙子,确是今年的新款,想必价值不菲。可惜,替您置办这身行头的人,眼光不怎么样,或者说,裁缝的手艺不到家。”
白若薇脸上的得意笑容凝滞了。
只听沈听澜不疾不徐地继续道:“这件裙子的设计重点在于肩部的泡泡袖和高腰线,本意是营造复古的少女感。”
“但裁缝却将肩线往里收窄了至少半寸,导致您的头肩比例失调,视觉上显得头大肩窄,凭空多了几分局促。”
“其次,腰部的褶皱。法式洋装的精髓在于用自然的抽褶营造垂坠与飘逸,可您这件,用的是死褶,针脚还过密,彻底破坏了面料本身的垂坠感,显得僵硬又廉价,像裹了一圈廉价的窗帘布。”
“最重要的一点,”沈听澜的语气带上了些许惋惜,“这种未经特殊处理的重磅真丝,根本不适合在上海这样潮湿的春日里做贴身设计。”
“我敢断言,不出半小时,在湿气与体温的作用下,裙子的背部和腋下必然会变形起皱,紧紧贴在身上,届时,会是什么光景?”
她每说一句,白若薇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在场的名媛贵妇,哪个不是人精?
平日里为了争奇斗艳,对衣料剪裁的研究不比专业人士差多少。
经沈听澜这么一点拨,众人再看白若薇那身原本看起来光鲜亮丽的洋装,瞬间就品出了其中种种不到位的细节。
尤其是那僵硬的腰褶和不合时宜的面料,确实是外行才容易犯的错。
白若薇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拉扯自己的裙摆,只觉得浑身都开始不自在,仿佛身上穿的不是几百大洋的巴黎货,而是一件破绽百出的笑话。
角落里,那位银行家周夫人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发出一声冷笑:“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品味,原来督军府新夫人的眼光,也就这样。”
声音虽低,却让白若薇脸上火辣辣地疼。
周围投来的目光,从最初的看热闹,变成了赤裸裸的鄙夷与轻蔑。
白若薇一张精心描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羞愤交加,理智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