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府的会客厅里，空气沉闷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铅。

西洋座钟的黄铜钟摆规律地左右摇晃，每一次“滴答”声，都像是为一段早已腐朽的关系，不疾不徐地敲响丧钟。

沈听澜端坐于紫檀木雕花扶手椅上。

一身藕荷色真丝旗袍勾勒出清瘦而笔直的线条，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面料上冰凉光滑的暗纹。

她面前那杯上好的西湖龙井，早已失了氤氲的热气，茶汤色泽清透，却也凉得彻底。

一如她与对座那个男人之间，所剩无几的情分。

大帅沈云雄，一身笔挺的深灰色毛呢军装，肩章上的金色五角星在水晶吊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他曾是她仰望的天，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被权势与虚荣包裹的凡人，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不耐，将一身威严都折损了几分。

他的身侧，几乎是半个身子都倚在他臂膀上，是一位年轻女子。

她身穿纯白色蕾丝洋裙，名叫白若薇，是沈云雄从法兰西带回来的新派女学生，也是这场谈判的导火索。

白若薇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胜利者姿态。

她那双涂着鲜红蔻丹的纤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沈云雄军装袖口的黄铜纽扣，眼神却像沾了蜜的针，甜里藏着刺，一下下往沈听澜身上扎。

“姐姐，”她开口，嗓音是刻意捏出来的甜软，腻得让人心烦，“云雄也是为了你好。”

“如今是什么年代了？讲究的是思想解放，婚姻自由。”

“您这样一位裹着小脚、思想守旧的女子，又何苦非要占着大帅夫人的位置不放呢？这既是耽误了您自己，也是让云雄夹在中间为难呀。”

她轻笑一声，神情愈发得意：“姐姐若是通情达理，主动自请下堂，云雄感念你的成全，将来自然是不会亏待了你的。”

沈云雄重重地咳了一声，算是默许了白若薇这番夹枪带棒的“劝告”。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一场歇斯底里的哭闹，或是声嘶力竭的质问。

然而，意料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沈听澜甚至没有分给白若薇一个多余的眼神。

她缓缓抬起那双沉静的凤眼，目光穿过冰冷的空气，越过那杯凉透的茶，笔直地落在沈云雄那张略显错愕的脸上。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幽深的古井，没有爱，没有恨，甚至没有怨。

只有一片淡漠的、近乎审视的清明。

“大帅，”她的声音清泠，如同两块上好的冷玉相击，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漾开清晰的回音，“是想谈情分，还是谈价钱？”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沈云雄与白若薇脸上那副惺惺作态的表情，瞬间僵住。

“苏佩秋！”

沈云雄像是被踩中了痛脚的野兽，手掌在花梨木桌面上拍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杯碟一阵脆响，茶水溅出，在他光洁的军服袖口留下一点狼狈的深色水渍。

“你这是什么态度？满口铜臭，简直俗不可耐！”

他预想过一百种难堪的场面，唯独没想过，这个一向在他面前逆来顺受、视他为天的女人，会用如此冰冷而务实的口吻，将他们之间最后那层名为“夫妻情分”的遮羞布，扯得粉碎。

沈听澜对他的暴怒视若无睹。

她从宽大的衣袖中，不疾不徐地取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在桌上缓缓展开。

那不是什么情意绵绵的信笺，而是一份清单。

上面用清秀却风骨峭峻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满了账目。

“既然大帅觉得谈钱市侩，那我们便谈谈情分。”

她垂下眼帘，纤长的手指点在第一行字上，声音平铺直叙，不带一丝波澜起伏，却让沈云雄的呼吸一窒。

“乾宁二十三年冬，你在北地与奉系军阀开战，损兵折将，军心涣散。”

“是我娘家，苏家，连夜抵押了城中三处祖宅并所有田产，换来三千支汉阳造和十万发子弹，才让你在三日之内稳住阵脚，反败为胜。”

“这笔情分，大帅可还记得？”

沈云雄的脸色，由铁青转为猪肝般的涨红。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字。

“乾宁二十五年春，你部下在租界与东洋浪人起了冲突，打死三人，险些酿成外交纠纷。”

“是我父亲，苏家老太爷，拖着他那条被炮弹炸伤过的老寒腿，亲自登门，去求了他那位在外交部任职的门生。”

“老人家在总长公署的门房里，枯坐了整整三个时辰，才换来一次见面的机会，为你周旋了整整半个月，才将此事压下。”

“这份人情，大帅可还记得？”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把无形的刻刀，一刀刀剜出沈云雄飞黄腾达后，最不愿提及的狼狈过往，将他自我粉饰的“白手起家”神话，剥得鲜血淋漓。

“还有，乾宁二十六年，你扩充军队，军饷告急，底下的兵差点哗变。”

“是我母亲，将我外祖母传下来的陪嫁，那对被洋人估价三万银元的前朝羊脂玉净瓶，送进了当铺……”

“够了！”

沈云雄终于忍无可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神里满是被揭开老底的狼狈与羞恼。

沈听澜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那清澈的眸光仿佛在问：这就够了？

她将那份写满苏家血泪的清单，不轻不重地推到桌子中央，终于切入了正题。

“既然情分算不清，那还是谈价钱吧。”

她语气清晰，字字千钧，每一个字都砸在沈云雄摇摇欲坠的体面上。

“离婚可以。”

“我的条件是：第一，五万现大洋，一次付清，作为苏家这些年倾力相助的补偿。”

“第二，霞飞路那栋带花园的三层洋房，是我母亲当年亲自选址监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