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壮实的汉子,一个个平日里朴实的妇人,此刻都自发地围了上来。
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甚至有几个刚从河边回来的妇人,手里还攥着洗衣的棒槌,将那几个恶奴团团围住,一张张朴实的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敌意。
他们自发地将沈听澜和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的李家夫妇护在身后,形成了一道人墙。
那管事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被村民们的气势骇得后退了一步,却仍色厉内荏地吼道:“反了天了!我们是京城安远侯府的人!办的是家事,你们这群泥腿子也敢管?信不信我让县太爷把你们都抓起来!”
“侯府的人就能为所欲为吗?侯府的人就能随便踹门骂人吗?”在这对峙的当口,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陆砚南将沈听澜护在身后,面对着那几个家丁,他投去的目光,让管事感觉自己像是被冬月里的寒风兜头浇下。
他并未动手,只是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卷系着红绳的文书,当着所有人的面,沉稳地展开。
那明黄色的卷轴上,青石县衙的朱红大印格外醒目!
“奉青石县令张大人令,乡贤李穗,献曲辕犁以利农桑,功在乡里,泽被一方,特此嘉奖,以彰其德!”
陆砚南的吐字清晰,声调不高,却让院中所有嘈杂都安静下来,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
阳光下,那“乡贤李穗”四个字,以及县令张敬的亲笔签名和官印,刺得管事眼睛生疼。
他看向那管事,一步步上前,目光笔直地钉在管事脸上,迫得对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字一句地质问:“你口中‘没有廉耻’之人,是县尊大人亲口称赞、亲笔嘉奖的乡贤。你是在质疑县尊大人的眼光,还是在公然藐视朝廷法度?”
一顶“藐视朝廷”的大帽子压下来,管事只觉得头皮发麻,腿肚子都开始打颤,冷汗涔涔而下。
陆砚南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逼近,语速不疾不徐,却让管事感到一阵窒息。
“你们无故闯入民宅,一脚踹毁财物,按大夏律,是为‘侵门踏户’;当着满村乡邻的面,污蔑县令嘉奖的乡贤,是为‘诽谤’;见了县衙嘉奖令,还敢口出狂言,是为‘抗法不遵’。”
他话音一转,每个字都带着寒意:“任何一条,都够你们在县衙大牢里待上几个月。我,还有这满村的乡亲,都是人证。你是想现在自己体面地滚,还是等着我请衙役来,‘请’你们去县衙大牢里喝杯茶?”
这番话条理分明,威慑十足。那管事彻底慌了,他只是奉命来乡下拿捏一个无依无靠的丫头,哪想到会踢到县衙这块铁板上!
藐视朝廷法度?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别说他一个管事,就是侯爷也保不住他!
他看了一眼周围怒目而视、手持农具的村民,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气势迫人、眼神能杀人的书生,一番权衡,那点嚣张气焰登时熄灭。
“我们走!我们走!”他连滚带爬地上了马,带着手下在一片唾骂声中,狼狈地再次逃离,连句场面话都不敢再放。
危机过后,院子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一扇破碎的门。
沈听澜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道背影,那道背影不算魁梧,却隔绝了所有恶意,撑开了一片安宁的天地。
一种陌生的暖意自胸口弥散开,让她那颗久经风霜的心,竟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前两世,无论是帝王身侧的阴谋算计,还是孤坐龙椅的无边寂寥,她身边的人,敬她,畏她,利用她,却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
不为权势,不为利益,不掺任何杂念地、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这一边。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和:“陆先生,今日……多谢你。”
陆砚南回过头,眉眼间的寒峭已散去,目光落在她身上,是全然的关切与安抚。他看着她,认真地说道:“我说过,不会让人欺负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来得厚重。
而另一边,管事屁滚尿流地逃回京城,在沈明珠面前自然不敢说自己是被一群泥腿子吓跑的。
他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今日的屈辱,为了推卸责任,他把那个“野男人”的厉害夸大了数倍。
“……那姓陆的书生,看着文弱,可那眼神,比咱们府里的护院头领还吓人!而且小的看他出手,绝非寻常人!对了,他还一直戴着枚扳指……”
沈明珠不耐烦地打断他:“说重点!”
“是是是,”管事连忙道,“奴才还注意到,那人手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通体漆黑,样式古朴,奴才依稀记得……对了!”
他一拍大腿,“极似当年那位被圣上厌弃、削职离京的陆将军所佩戴之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沈明珠脸上的烦躁一扫而空,唇角牵起一抹算计的笑意。
一个被贬斥的武将?她心里一个更毒的念头冒了出来。
直接对付李穗,有那个该死的县令护着,不好下手。但如果……她的“靠山”自身难保呢?
如果让那个爱民如子的张县令知道,他所倚重、所赞赏的“读书人”,竟是朝廷的罪人,是圣上厌弃之人,他还会庇护那个乡下丫头吗?
这一次,她要釜底抽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