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安远侯府。
往日车马盈门的府邸,如今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萧索。秋风卷着枯叶,拍在紧闭的朱漆大门上,发出的声响,与一月前那场贺寿宴的喧嚣鼎沸,恍如两个世界。
侯爷在朝堂上压错了赌注,鼎力支持的大皇子在储位之争中一败涂地。他虽未被直接夺爵,却也遭了圣上申斥,勒令闭门思过。
顷刻间,侯府成了京中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昔日那些称兄道弟的门生故旧,如今连帖子都懒得递一张。
沈明珠的闺房内,一片狼藉。
上好的汝窑茶具碎了一地,她双眼红肿,那方被退回来的庚帖,在她掌心已揉成一团咸涩的湿纸,指甲掐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那本是她精挑细选的一门好亲事,承恩公府的嫡次子,前程似锦。可如今,一切都化作泡影。未来婆家派来的管事,话说得客气,态度却坚决。
“我们家公子,配不上侯府的千金。”
“配不上”三个字在耳边反复回响,每个字都让她的脸颊感到一阵火辣的羞辱。
她终日听着母亲压抑的叹息,感受着下人们目光里藏不住的轻蔑与私语,对未来的恐慌勒紧了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
这份恐慌与屈辱无处宣泄,最终,尽数转嫁到对一个人的怨恨上。
李穗!那个在乡下替自己吃苦受罪的农家女!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在此处担惊受怕、前程尽毁,那个乡下丫头却能逍遥自在?
一想到此,嫉恨便如野火燎原,烧得她浑身都疼。
她霍然起身,胡乱抹了把脸,脚步不稳地冲进了侯夫人的正房。
“母亲!”沈明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奔涌,哭喊着,“母亲,女儿的婚事吹了,哥哥的前程也晦暗不明,我们侯府的将来可怎么办啊!”
侯夫人本就心力交瘁,见她这副模样,更是五内俱焚,连忙将她扶起:“我的儿,你别哭,是他们家有眼无珠,我们明珠才貌双全,还怕找不到更好的?”
“可现在侯府正是多事之秋,万不能再出半点差错了!”沈明珠抓住母亲的手,抽噎着,话头却转向了别处,句句都像在为家族考量。
“母亲,我听说乡下那个……妹妹,不知天高地厚,如今竟在镇上抛头露面做生意,不知检点,还与来历不明的野男人纠缠不清。这要是被父亲的政敌知晓,参父亲一本‘治家不严,败坏门风’,那我们家岂非更是艰难?”
林氏被女儿的话戳中了痛处,脸色愈发苍白:“那……那依你看,该如何是好?”
她紧紧拉着侯夫人的衣角,声音压低,透出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狠戾:“母亲,我们不能再由着她了!我们必须派人去,要么将她强行接回来看管起来,让她知道什么是规矩!要么……就让她在乡下彻底没了名声,再也出不了门,断了这祸根!”
被富贵荣华迷了眼,又被眼下时局吓破了胆的侯夫人,早已方寸大乱。
她看着哭泣的女儿,竟觉得这番话听来格外有理。是了,那个乡下丫头是侯府的污点,是悬在头顶的剑,必须处理掉!
她下了决心,叫来府中一个向来蛮横的管事,一字一顿地吩咐:“多带几个人,去青石镇,把那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给我带回来!若她不从,就让她知道厉害!”
这一次,驶向李家村的,不再是那辆客气的青帷马车,而是几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人个个满脸横肉,气势汹汹。
午后的阳光正好,李家小院里一片安宁。
沈听澜正与陆砚南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核对着曲辕犁售卖所得的账目。她纤长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划过,陆砚南则在一旁,用沉稳的声线补充着与县衙交接的细节。
“砰——”
一声巨响,李家那扇脆弱的柴门,被人生生踹得四分五裂,碎裂的木屑混着尘土向院内迸射!
为首的管事翻身下马,带着几个家丁闯了进来。他不再自称“老奴”,一双三角眼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径直指向院中的沈听澜,厉声呵斥:
“沈穗!你好大的胆子!还有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廉耻?竟与这等不三不四的野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勾勾搭搭!立刻收拾东西,跟我们回京,由夫人亲自管教!”
这污言秽语如同一盆脏水,泼碎了小院的宁静。
沈听澜抬起眼,面容转冷。
陆砚南原本松弛的肩背线条霎时收紧,院里的空气温度都降了几分。
然而,没等他们开口,院外便响起一片嘈杂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这番动静,让整个村子都骚动起来。
这一次,村民们不再是远远地看热闹。李家的曲辕犁让全村人耕作都省了大半的力气,家家户户都念着这份天大的恩情。
沈听澜在他们心里,早已不是普通的农家女,而是能带来好日子的“福星”,是全村的宝贝!
“你们是什么人?!”村长李伯第一个拄着拐杖过来,干瘦的身体挡在院门口,拐杖笃笃地敲着地。
“凭什么来我们李家村撒野!李穗是我们村的乡贤,陆先生是德高望重的读书人,容不得你们在此血口喷人!”
“对!把他们赶出去!”
“当我们村里没人吗!敢欺负李家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