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的内侍停下脚步,转身对贺佑宁道:“贺姑娘,请在此处候着。待会儿会有嬷嬷来引领姑娘们入殿备选。”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贺佑宁站在院门口,目光缓缓扫过院中那些身影。
二三十个秀女,年纪与她相仿,都是十五六岁到十八九岁的模样。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却没人说话,只是用眼神无声地交流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像是所有人都被扼住了喉咙,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贺佑宁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掠过。
左边廊下站着个穿黄色裙衫的姑娘,模样生得很是娇俏,可眼下却一片青黑,显然是好几夜没睡好。
旁边一个穿水蓝衣裙的姑娘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眼眶红肿得像两个桃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显然是狠狠哭过。
更远处,有个穿碧色衣裙的姑娘独自站在墙角,她的嘴唇紧紧抿着,肩膀微微缩起来,像是在拼命忍受着什么。
贺佑宁收回目光,默默走到院子角落,静静站着。
没有人来和她说话。也没有人有心思来和她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日头渐渐升高,院中的影子越缩越短。有内侍端来茶水点心,放在廊下的长案上,可没有一个人去动。
终于,一个面容严厉的嬷嬷从正殿方向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四个小太监。
“秀女们,都过来。”嬷嬷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按名册站好,一会儿念到名字的,随我入殿备选。”
秀女们纷纷聚拢过来,按着名册的顺序站成两排。贺佑宁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站着那个穿黄色裙衫的姑娘,后面是穿水蓝衣裙的那个。
嬷嬷开始点名。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个秀女应声。那声音都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点完名,嬷嬷扫了一眼众人,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都跟紧了,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东张西望。进了殿,不许抬头。选中的,站左边。未选中的,站右边。都听明白了吗?”
秀女们齐声应是,那声音参差不齐,像一群受惊的鸟雀。
嬷嬷转身,带着她们往正殿走去。
正殿的门很高,很宽,朱红色的门扇敞开着,里面幽深幽深的,看不清尽头。门槛高得几乎要抬膝才能迈过去。
贺佑宁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只觉一股森冷的凉意扑面而来。
殿内很暗,只有几盏宫灯幽幽地亮着,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晕。两侧立着朱红色的柱子,柱子上盘着金龙,在光影里显得狰狞可怖。殿深处,有一道珠帘垂落,帘后隐约可见一张宽大的御案,案后坐着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面容。
秀女们被引到殿中央,按名册顺序跪成两排。身下是冷硬的汉白玉地砖,冰凉刺骨。
贺佑宁跪在第三排,低着头,只能看见前面人的裙摆和自己的膝盖。
殿内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珠帘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是太监在宣读秀女的名册和家世。
“胡氏淑英,年十七,父胡兴贤,礼部侍郎。”
“王氏梅丽,年十六,父王楷瑞,太仆寺卿。”
……
每一个名字念完,都会短暂静止片刻。那寂静像是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会落下。
贺佑宁始终垂着眼睫。
终于,念到了她的名字。
“贺氏佑宁,年十七,父贺泰,承平候。”
话音落下,殿内又是静止的沉默。
贺佑宁能感觉到,那道珠帘后,似乎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直停了很久。
然后,珠帘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留下。”
两个字。
简简单单,毫无波澜。
站在侧边的嬷嬷快步走过来,弯下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贺姑娘,请随奴婢到左边候着。”
贺佑宁缓缓起身,垂着眼,随着嬷嬷走到殿左侧。
选秀还在继续。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送出去”。
送出去的人被嬷嬷引着,从右边的小门退出去。
贺佑宁注意到,每一个被送出去的秀女,在踏出那扇小门的那一刻,都会拼命压抑着自己的表情。可那劫后余生般的狂喜,还是会从眼角眉梢泄露出来。
留在殿中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贺佑宁一个秀女。
她察觉到,珠帘后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乎又灼热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