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佑宁彻底放弃了与他争辩的念头。跟这种人讲道理,简直是白费时辰。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两个字钉在他那张可恶的脸上,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去。
然而,身后便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轻,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附骨之疽,紧紧跟随着她的节奏。
这厮果然阴魂不散!
贺佑宁心头一紧,脚下步伐更快了几分,几乎是小跑起来。可无论她走得多快,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距离,不远不近,如影随形。
她没有回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背上专注而暗含炙热的视线。
在经过一个拐弯时,贺佑宁终于忍不住,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怒视着后面几步之遥的李清述。
“你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
李清述依旧提着那个药篓,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恰好与她同路。
“同路而已。” 李清述脚步未停,从容地走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贺姑娘难道忘了,我也是要回庄子的。”
又让他找到理由了!
贺佑宁不再理他,扭过头继续往前走。她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无济于事。故意将步子迈得又急又快,仿佛这样就能甩掉身后那讨厌的“尾巴”。
可李清述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旁,既不超越,也不落后,保持着一种令人烦躁的同步。
山林寂静,只有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贺佑宁试图无视他的存在,可如芒在背,那存在感却如此强烈,根本无法忽略。
她抿了抿唇,继续向前走。
脚下的山路崎岖,杂草丛生,不时有横生的枝条或盘虬的树根挡路。她心情烦躁,走得又急,两侧低矮却茂密带着细小倒刺的荆棘灌木,难免会被勾扯到衣裙。
贺佑宁没有停下步伐,她宁愿被勾几下,也不想在此处停留。
而身侧却传来一道几乎难以捕捉的细微破空声。
贺佑宁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银芒,细如发丝,快如闪电,自李清述宽大的袖口无声射出。那银芒在空中灵巧地一绕,精准地缠上了荆棘丛最坚韧的几根主茎。
没有声响,没有用力拉扯的痕迹。只见那银芒似乎轻轻一颤,坚韧的荆棘茎干便齐齐从中断开,切口平滑如镜。整丛荆棘失去了支撑,软塌塌地向两侧倒伏下去,恰好让出一条干净的小径,甚至连地上散落的刺藤,都被那银芒顺势一带,扫到了路边。
银芒倏然收回,没入李清述袖中,不见踪影,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贺佑宁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眼前被“清理”得一干二净的道路,又侧目看向几步之外的李清述。他依旧神色疏淡,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的树梢,拢在袖中的双手安然垂放,仿佛刚才那神乎其技的一幕与他毫无关系。
她抿紧了唇,加快了脚步,从那清理出的缝隙中迅速穿过,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那无形的丝线缠绕住。
接下来的路程,类似的情形又发生了几次。一次是横倒的朽木拦路,银芒闪过,朽木悄然移开尺许。一次是湿滑的陡坡边缘有松动的石块,银芒轻点,石块滚落,露出更稳固的落脚点。还有一次是……
每一次,李清述都离她几步之遥,神色平静,目不斜视,仿佛那些精准的干预只是偶然,或是这片山林自身的神异。唯有那倏忽来去的细微银光,和随之畅通的道路,证明着他的存在与动作。
贺佑宁努力忽视着他,全当看不见。
终于,庄子的后墙和熟悉的侧门出现在视野中。贺佑宁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小跑过去,伸手推门。
在她指尖触到冰凉门板的刹那,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气息似乎微微滞了一下,然后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她没有回头,径直推门而入,反手将门紧紧关上,背靠着门板,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终于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这人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自己有病,能冷静地转述那所谓的方士之言,还能如此自然地将她套入那个“治病”的角色……这比他直接承认自己是“疯子”更让她感到不寒而栗。
疯子至少是混乱不可预测的。
而他是清醒的。他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不正常”,清醒地运用着他的“不正常”,甚至……清醒地将她纳入了他那套诡异逻辑的“治疗方案”之中。
这比单纯的恐吓或占有,更添了一层令人头皮发麻的感受。
她无意间招惹上的,根本不是一个能用常理去揣度的人。而是一个披着人皮,思想却走入极端歧途的未知存在。
而这个存在,现在正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将她牢牢锁定,视作所有物……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远比“疯子”二字,要深沉得多,也绝望得多。
在她身后,李清述停在原地,望着那扇迅速合拢的侧门,他眼中那深潭般的平静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转身提起药篓,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