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述脸上的情绪似乎有一瞬间微妙变化,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目光渐渐变得幽深起来。如同退潮后裸.露而出的黑色礁石,冰冷坚硬,再无丝毫掩饰。
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药篓,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属于他真实一面的迫人气息,再次毫无保留地弥漫开来,带着山雨欲来的沉凝。
“装?”他声音平稳,却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温和,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却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令人胆寒。
他微微偏头,目光如同实质般刮过贺佑宁因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落地,“我只是在担心你的安危罢了。”
“你心神不宁,独自跑到这荒山野岭,若是再出意外……” 他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已让贺佑宁心头一紧。她想起上次迷路的惊惶,想起山林中可能潜藏的危险。
然而,不等她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切”,李清述已猝不及防地伸出手,不容抗拒地精准扣住了她的手腕。
贺佑宁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背脊却已抵住了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
“你想干什么?” 贺佑宁的手腕开始挣扎。
“医者父母心。” 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老夫人将你托付给我调理,我自当尽心。望闻问切,缺一不可。”
“只是诊脉而已。你放心,这次我真的是一个好大夫。”说完,他微微一笑。
他说的似乎是真话……
贺佑宁犹豫了。
趁她停顿的空隙,李清述的指间按在她腕间,神色专注。
这一次,他的手指似乎比上次更稳,力道适中,按在脉位上,认真探查着她的脉象。
贺佑宁屏住呼吸,全身僵硬,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一点被触碰的肌肤上。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他指腹的纹路,甚至能感觉到他脉搏透过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跳动。这一次,他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认真诊着脉。
终于,李清述松开了手。
贺佑宁立刻如触电般收回手腕,藏到身后,仿佛那是什么不洁之物。
李清述并未在意她的动作,只是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脉象较之前稍稳,惊悸之象略减,但肝气仍有郁结,思虑过重。之前的方子,可再加一味柴胡,疏肝解郁。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贺佑宁依旧苍白的脸上,“你心中似有块垒难消,郁结于心,非药石所能全功。还需自行开解,多亲近自然,与家人相伴,勿要过于沉湎旧事或……无谓烦忧。”
这话听起来,又是十足的医者口吻,关切而中肯。
可贺佑宁听在耳中,只觉得字字讽刺。她的“块垒难消”、“无谓烦忧”,不就是因他而起吗?他现在倒劝她“自行开解”?
她垂着眼,没有接话。
“新的药方我会交给老夫人。”
他微微倾身,伸出手将她整个人半禁锢在他与石壁之间,他的侧脸线条在幽暗的林荫下显得冷硬而深刻,周身那股沉凝的气息,比方才更加迫人。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暗沉与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他并未触碰她,只是这样近距离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每一丝情绪都刻入眼底。
“我以为经过这些时日,你该明白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锁住她,一字一句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与笃定:“无论你躲到哪里,逃向何方,我都会找到你。这就是……你我之间的‘缘法’。”
“所以你不必再想方设法避开我。”
他再次彻底暴露出了真面目。
不再是暗示,不再是迂回的试探,而是用最直接最冷酷的方式,宣告了他的意图,想要断绝她所有逃跑的念头。
“缘法”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宣判意味,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抗拒的宿命,一个她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摆脱的诅咒。
但贺佑宁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