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的小城旧车站,像被扔进了滚烫的蒸笼里。夕阳还没完全沉下去,把西天染成一片橘红,余晖斜斜地打在斑驳的砖墙上,给剥落的墙皮镀上层暖融融的光晕,却半点驱散不了暑气。空气湿热得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吸进肺里都带着黏腻的触感,混杂着旧站台特有的尘土味、柴油味,还有远处巷口飘来的饭菜香,是独属于这座小城的、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唐棠拖着她那只28寸的银色行李箱,一步一步从出站口挤出来。箱子里塞满了换洗衣物和几本书,沉得很,她把重量都压在拉杆上,轱辘碾过凹凸不平的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不算嘈杂的车站里格外清晰。她把口罩往下拉到下巴,露出整张泛红的脸——鼻尖被暑气蒸得通红,连带着脸颊也泛着薄汗,额前的碎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饱满的额头上,有点痒。
目光扫过出站口,她一眼就看见了江涣。
女人靠在不远处的铁栏杆上,姿态闲散。身上是件熨帖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袖口被工整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却有力量感的胳膊。她指间夹着一根烟,却没点燃,只是偶尔把烟嘴凑到唇边咬一下,眼神淡淡地落在出站口的方向,像在等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故人。
“江老师——”
唐棠眼睛瞬间亮了,刚才拖箱子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她微微踮起脚,朝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雀跃的尾音。喊完,她没等江涣回应,就推着行李箱往那边走,故意把箱子蹬得轱辘响,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到来。走到近前,她仰着下巴,视线落在江涣指间的烟上,挑眉道:“借个火?”
江涣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汗湿的脸上,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笑意。她没接“借火”的话,先把指间的烟摘下来,随手塞进裤兜里,然后伸出手,温热的指尖轻轻揉了揉她被汗黏成绺的刘海,力道很轻,带着点纵容的意味。“小朋友别学坏。”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傍晚的风拂过水面,带着点沙哑的质感,尾音勾着笑,说完,没等唐棠反驳,就先一步弯腰,拎过了她手里沉重的行李箱拉杆,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行李箱的重量骤然消失,唐棠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江涣。女人微微低头调整拉杆高度,领口往下滑了点,刚好露出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褐色痣。
唐棠的目光一下子就定住了。
从高中毕业她去山东读大学,到现在。她见过江涣穿校服的样子,见过她穿演出服的样子,如今又见到她穿白衬衫的成熟模样,可这颗痣,却像被时间遗忘的坐标,安安稳稳地待在原来的位置,一点没变。阳光穿过她微敞的领口,在那颗痣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唐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微微蜷缩,喉咙发紧,连刚才想反驳“我不是小朋友”的话都忘了说。
“愣着干什么?”江涣拎着箱子往前走了两步,见她没跟上,回头看她,眉梢微挑,“回家还是先去吃点东西?”
唐棠这才回过神,脸颊更烫了点,她快步跟上,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江涣的锁骨处瞟。“吃、吃点东西吧,”她定了定神,故意往江涣身边凑了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烟草的冷味,很干净,“我想吃城南那家烧烤。”
“行。”江涣应得干脆,脚步没停,拎着沉重的行李箱却走得稳稳的,白衬衫的后背被汗浸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贴在背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唐棠跟在她身边,盯着那片深色印记,又想起刚才触碰到她指尖时的温热触感,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暑气依旧滚烫,可心里那点隐秘的、翻涌的情绪,却比这暑气还要热烈。
烧烤摊的烟火气在晚风里渐渐散了,唐棠叼着最后半串烤玉米,晃着腿跟在江涣身侧。没等江涣提议送她回家,她就眼尖地瞥见了老街深处那盏亮着暖黄灯光的“暂停”清吧招牌,眼睛一亮,拉着江涣的胳膊就往那边拐:“江老师,去那儿坐坐呗?”
夜里十点的老街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有清吧里飘出的低音炮鼓点,带着点慵懒的节奏。江涣没拒绝,任由她拉着走,指尖不经意间蹭过她汗湿的手腕,又很快收了回来。木门被唐棠推开的瞬间,裹挟着冰爽冷气的风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酒香和鼓点撞在脸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轻颤,刚被暑气蒸红的脸瞬间降温。
清吧里光线昏暗,暖橙色的射灯打在木质吧台上,映得一排五颜六色的玻璃杯泛着细碎的光。零散的客人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低声交谈的声音被音乐盖得模糊,氛围松弛又暧昧。唐棠刚松开拉着江涣的手,就被身边人轻轻扶了下胳膊——她刚才脚步晃了下,是被冷气激的。
“能喝?”江涣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边传来,带着点音乐的震颤,比在外面更显低沉。她靠得很近,唐棠能闻到她身上残留的烧烤烟火气,混着清吧里的酒香,莫名让人安心。
“不能。”唐棠答得干脆,视线却没离开吧台上那些造型精巧的玻杯,眼睛亮晶晶的,像盯着糖果的小孩,“但想试。”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撒娇,尾音轻轻勾着,让人没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