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伯娘是在黄昏将近的时候进院的,这个如梁霜所说,看着白皙富态又很啰嗦操心的伯娘,在看到院子里摆着这么许多没吃尽的菜肴,就喜滋滋的从家里拿了个只木盆来,挑着把所有不带汤水的菜都一股脑倒进木盆里,然后使唤儿子来一个一个的把盛汤的瓷盅端走。
程力看着确实也是个憨头憨脑的,端着瓷盅不看道儿,差点被门槛绊倒摔跤。
等把东西都清理完了,木桌也挪到了一边,程伯娘才扶着腰直起身来看陈鹜。
“呜,这小姑娘长得真俊,就是看着有些单薄。明日伯娘给你多做些米饭,让你饱饱的吃一顿。”。
梁霜在一旁解释:“他叫陈鹜,是个小子,不是姑娘。”。
程伯娘笑笑,摸了把陈鹜的脸,没接话。
然后弓着身子凑到梁霜跟前说:“你爹这次的伤,怕是没有个一年半载也养不好,要不,你和他说说,找个丫头来伺候着,也省得你们麻烦。”。
梁霜只不胜其烦的推门进屋,拿出几张银票塞到程伯娘手里,“我爹不喜生人,我和陈鹜就能照顾好他,伯娘你只需每天来院子里做足三餐即可。”。
程伯娘把银票塞到衣服里,满口称好。
烛火顺着棉芯渐渐长起来,给了屋子里一些亮。梁霜从桌面上的盒子里拿出一叠红纸,慢慢悠悠的剪着。
“每次我爹受伤回来,胡于昌就会差人送上这么一桌他压根儿就吃不上的饭菜。冒冒热气,程伯娘就来都收拾走,说要喂给山下的流民。次数多了,我也就不管什么流民不流民了,只盼着她赶快把院子收拾干净,省得我烦心。”。
陈鹜也拿起一张红纸,思索着说:“陈屠夫,也就是我爹,每次赌钱输了就回来打我,起先我以为是因为他不想在家里看到我,于是就躲到了外面,没想到即使躲在外面他也会找到我,再打我一顿。后面他打得次数多了,我也就闷头忍着,不再嚎叫着求饶了。或许是嫌打个木头桩子没意思,之后即使看到我,也只是当我不存在。”。
见梁霜面露怜悯,陈鹜赶忙接着说:“我想那个胡于昌也是想看咱们的笑话,想看咱们伤心,才特地放了一桌餐食恶心咱们。咱们要是烦躁愤怒,反而是着了他的道,不如大口的把饭吃下去,心平气和,精神抖擞的等着梁叔修养好。”。
梁霜点了点头,把剪好的一只振翅飞翔的三头鹫鸟找了浆糊,贴在了梁逊的房门上,就说要去休息了。
第二日一早,那只三头鹫鸟又落在了院子里,嘴里还藏了几只水鱼,见两个小孩儿靠近,就甩了他们一身鱼鳞,鱼腥味儿熏得梁霜哇哇叫,赶紧进屋去擦洗。
陈鹜走近了鹫鸟,还摸了摸它看着漆黑的羽毛。鹫鸟啄开了陈鹜轻抚的手,反而自己用尖喙咬了几根羽毛下来,一脸威风的看着小孩。
见小孩捡了它的羽毛,竟是玩心大起的,用长喙叼着小孩的衣裳,立时振翅,一瞬就没了踪影。
陈鹜被吊在空中,几次想伸手抓紧这坏鸟的尖喙都被它闪开了,还发声威胁小孩消停一点。之后飞得越发快,直等陈鹜感觉自己要被风刃穿透时,三头鹫鸟才把他放在一处溪水下,还从水里抓了只鱼,兜头甩给了陈鹜。
三尺长的肥鱼砸了陈鹜一个头晕脑胀,但好歹也接住了。
抱着肥鱼,陈鹜站定环视四周,芳花嫩草,鸟雀成群,一条极浅的溪水里,竟熙熙攘攘的有着数不清的肥鱼,仿若人间仙境一般。
鹫鸟伏在了一颗大树下,眯着眼,看着小孩。
不等他生火烤鱼,喂给鹫鸟。一阵颇凄惨的哭嚎,就惊得陈鹜汗毛直竖。寻声而去,就见几个穿着襦裙、长袍,个个看上都恍若神仙,富贵不凡的男女,围成一个圈儿,哭嚎声就是从圈儿里传来的。
接着听到有女声厉声质问:“徐惠安,你真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往少爷的桌案上放点心,难道不知少爷不食人间五谷吗?若是因此坏了他的修行,你有几条贱命赔得起。”。
一道温润的男声也接话,“想来是前日少爷喝了他端过去的仙露,他才得意忘形至此。”。
伶俐的女声,压了他的话头,有些自得,“少爷也喝了我端过去的仙露,我不照样谨小慎微的打理真人起居。徐家的人,就是不懂规矩,和他们家主一样。”。
一道破威严的男声,“徐家家主如何还轮不到你个赵家旁支置喙,如今惠安犯错,我徐家定当尽力补错。”。
“怎么补,把徐惠安遣下蔽月山,如何?”。
“韩墨月,你这是什么意思,当初四家都派了两人来蔽月山侍奉,如今就因一碟子点心,便要赶徐家人下山?你当其它三家都是你韩家走狗不成。”。
“白珣,你要讨好徐惠业,入夜之后自去就是,也没人管你,但你如今好歹还姓白,莫要把胳膊肘子都拐向了徐家那边才好。”。
又是那道严厉的女声喝止了他们,“行了,我们如今既已是琅玉真人的亲随,就拿出一片真心为真人着想,否则累及各家,也不是咱们一条命能赔得起的。徐惠安,你如今做错了事,我身为韩家主家里的人,就罚你在此处,思过十天,如有再犯,定当不饶。”。
语音刚落,那几个男女就飞身不见了踪影。露出中间那人,一张哭得好不凄惨的脸,浅蓝色的长袍上不是脚印就是草屑。
陈鹜忍不住凑到他跟前,不明所以的问:“你哭什么?他们也没有打你,更何况这里肥鱼这么多,够你吃上一年的。”。
徐惠安揉了好一会儿先前泪眼滂沱的眼睛,才勉强看到有个野孩子。然后瘪着嘴,把浅蓝色的衣服铺平,看着上面的脚印说:“他们偷踩我衣服了,还骂我。”。
陈鹜仍是不解,“挨一两句骂又不会疼。”。
徐惠安见这孩子徒长了张娇嫩的脸,做人也忒不细致,“我长这么大就从来没挨过骂,往日里喝汤烫了嘴都有人给吹,衣服粘尘就能换新的。哪像现在,每天天不亮就得去接露水,真人练剑淋雨,我也得淋雨,真人不食五谷,我就不能端着碟子酥饼放到他桌上,不然就要祸及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