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清晨总是被一层薄薄的雾气裹着,城堡在微凉的天光中显出沉稳而古老的轮廓。塔楼上方的钟声慢悠悠地回荡,穿过长廊,穿过旋转楼梯,一直飘进拉文克劳的女生宿舍。
艾比是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
身边的床铺微微晃动,莉萨·杜平抱着枕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浅棕色的卷发乱糟糟地堆在肩上,一看就是一醒来就满肚子八卦等着分享。
“艾比,醒醒醒醒——”她压低声音,语气里藏不住兴奋,“今天第一节课就是黑魔法防御术!和赫奇帕奇一起上!卢平教授的第一堂课哎!”
艾比缓缓睁开眼,窗外的天色刚刚亮透,淡青色的天光透过圆拱形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映出一片安静的光斑。她坐起身,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脑海里还残留着一丝昨夜浅眠时的恍惚。
列车上摄魂怪带来的冰冷,仿佛还没有完全从骨头缝里散去。
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那种被抽走所有温暖与快乐的绝望、那种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直到现在回想起来,她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微微发紧。
“我记得。”艾比轻声说,声音还有一点刚睡醒的低哑。
她下意识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靠墙的小抽屉。那里面只有她的魔杖、几支羽毛笔和空白羊皮纸。那个陪伴了她整整一个八月的解剖笔记,并没有被她带来霍格沃茨。在离开伦敦的家之前,她已经把所有医学资料、解剖图谱、创伤记录都仔细收好,锁在了自己房间的抽屉深处。
那是属于麻瓜世界的东西,是父亲亨利教给她的秘密,不适合出现在这座全是巫师的城堡里。
只是,虽然没有把笔记带来,那些知识却早已深深刻进了她的脑海里。骨骼、肌肉、脏器、伤口形态、不同力量造成的骨折纹路、非正常死亡的痕迹……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事:她和其他巫师不一样。
她拥有巫师的力量,也拥有麻瓜医学的清醒;她懂得魔法,也懂得死亡。这种特殊让她比同龄人更冷静、更理智,也更懂得——
不把自己置于不必要的危险中。
莉萨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细微的神情变化,依旧自顾自兴奋念叨:“你真的不期待吗?去年那个洛哈特教授,简直要把人逼疯!一整节课都在讲自己的光荣事迹,让我们填问卷、闻他的香水、看他摆姿势,我差点在课堂上睡着!”
艾比轻轻笑了一下,她当然记得吉德罗·洛哈特。
华丽得有些刺眼的长袍,亮得反光的卷发,永远带着夸张而刻意的笑容,开口闭口都是“我曾经如何如何”,教室墙壁上贴满了他的自传封面和签名照,每一堂课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却从来没有真正教过他们任何一句有用的咒语、任何一点实用的防御技巧。
那是一种耀眼、浮夸、空洞到极致的教学方式。
华丽,却毫无力量。
相比之下,这个刚刚上任、看起来温和又有些疲惫的卢平教授,反而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心。
“希望这一次,能学到真正有用的东西。”艾比轻声说。
“那肯定!”莉萨立刻点头,“我听高年级的人说,卢平教授人特别好,一点架子都没有,而且真的懂黑魔法防御术!”
两人简单收拾一番,换上干净的巫师长袍,拿起课本和魔杖,一起走出宿舍。
拉文克劳的公共休息室依旧安静,青铜门环在清晨的空气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几个早起的学生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他们的书页上,安静而美好。艾比和莉萨沿着盘旋的楼梯往下走,一路上不断遇见其他年级的拉文克劳同学,彼此点头问好。
城堡里的空气带着石头与草木混合的清冷气息,每一道长廊、每一幅画像、每一扇窗户,都让她觉得熟悉而安心。比起凤凰城永远灼热刺眼的阳光,她显然更偏爱伦敦与霍格沃茨这种阴阴凉凉、带着雾气的天气。
莉萨一路叽叽喳喳,话题从新教授跳到新课本,又从新课本跳到蜂蜜公爵新出的糖果,再跳到今年据说会格外有趣的选修课。她的消息永远灵通,语气永远轻快,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把清晨的安静都染得热闹起来。
艾比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喜欢这样的莉萨,直白、热闹、毫无心机,像一道小小的阳光,把城堡里因摄魂怪与逃犯带来的压抑,冲淡了不少。
两人一路走到黑魔法防御术的教室。
推开门的瞬间,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按照霍格沃茨的课程安排,拉文克劳今年的黑魔法防御术,是和赫奇帕奇一起上的。
艾比此时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毕竟一眼扫过去,教室里的气氛明显比去年轻松太多。
去年洛哈特上课的时候,大家要么是被他夸张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要么是无聊得昏昏欲睡,要么是被迫配合他的表演。而今天,所有人的神情都带着一点好奇与期待,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低声交谈着,没有喧哗,没有起哄。
艾比和莉萨找了一个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
刚把课本放在桌上,教室门就再一次被轻轻推开。
莱姆斯·卢平走了进来。
只一瞬间,教室里所有细碎的说话声都安静了下去。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威严,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发自内心的安静。
艾比的目光轻轻落在这位新教授的身上,心底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和去年的洛哈特做了对比。
这种对比,鲜明得几乎刺眼。
吉德罗·洛哈特永远穿着最华丽、最耀眼、绣满金线银线的长袍,仿佛时时刻刻都要站在舞台正中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喷着浓郁得让人头晕的香水,一进门就先对着镜子整理发型,笑容夸张而刻意,眼神里满是对崇拜与追捧的渴望。
而卢平教授身上的长袍,是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布料平实,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袖口有一点点磨损的痕迹,看得出已经穿了很久。他的头发微微有些凌乱,却并不邋遢,鼻梁上架着一副简单的眼镜,眼神温和而沉静,带着一点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丝毫不影响他身上那种让人安定的气质。
他没有带自传,没有带签名照,没有带任何用来炫耀的道具。只有一个简单的旧书包,轻轻放在讲台上。
“早上好。”他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稳稳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是你们这一年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莱姆斯·卢平。”
没有自我介绍式的吹嘘,没有讲述自己的“英勇事迹”,没有让大家翻开他写的书,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简单,直接,踏实。
莉萨在旁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艾比,用气音极小地说:“看见了吧……这才叫老师。去年洛哈特一进门能讲半小时自己的故事。”
艾比忍住笑意,轻轻点头。她太能明白这种差别了。
毕竟洛哈特的课堂,是表演。卢平的课堂,是教学。
洛哈特追求的是被崇拜、被喜爱、被注视。而卢平追求的,是让他们真正学会保护自己。
就像她的父亲亨利一样。亨利活了百年,见识过无数生死,拥有渊博到可怕的知识,却永远温和、低调、内敛,从不会刻意炫耀自己的经历与学识。真正有力量的人,从来不需要用华丽的外壳来证明自己。
卢平并没有像其他教授那样,一开始就讲理论、念课本、板书咒语。
他只是微微弯下腰,从讲台的侧面,拉出一个巨大的、布满灰尘的木箱。
木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斑驳,边角被磨得光滑,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着不一般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在那只箱子上。
“今天我们不上理论。”卢平站直身体,轻轻拍了拍木箱,语气依旧平静温和,“我们学一点真正能用得上的东西。有没有人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教室里一片安静。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轻轻摇了摇头。
艾比微微蹙眉。她在暑假复习的魔法知识里,似乎见过类似的东西,却一时想不起具体的名字。
“这是博格特。”卢平轻声说,语速不快,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一种会变成你内心最恐惧事物的魔法生物。”
话音一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小小的、压抑的骚动。
“博格特……”莉萨下意识地抓住了艾比的胳膊,手指微微用力,声音带着一点紧张,“我听说过它!它会变成你最怕的东西!我最怕巨型蜘蛛了……千万不要变成蜘蛛……”
艾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紧张。
她自己的心底,也微微沉了一下。
恐惧。这个词,对她来说,和其他同学不太一样。
其他学生害怕的,可能是蜘蛛、鬼怪、黑暗、蛇、怪物、甚至是严厉的教授。
可她不一样。整个八月,她日复一日地面对着解剖图谱,面对着骨骼、伤口、死亡痕迹,面对着凤凰城那桩诡异到无法解释的命案。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具体的怪物。而是无法识别的死亡,无法抵抗的黑暗,以及无力保护自己的绝望。
是列车上那种,连反抗机会都没有,就被吸走一切温暖的冰冷。
“对付博格特,最重要的东西,只有一样。”卢平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将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是笑。”
他微微顿了顿,看着大家一脸不解的神情,继续解释:“博格特本质上是一种害怕笑声的生物。你越害怕,它就越强大。可如果你能让它变得滑稽、可笑、荒诞,它就会失去所有力量。”
说着,他举起魔杖,轻轻一挥,动作简单、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对付它的咒语是——”他放慢语速,清晰地念出来,“滑稽滑稽。”
艾比立刻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咒语发音并不难,重点是语调与心态。
她再一次想起了洛哈特。如果是洛哈特教这句咒语,一定会配上夸张的手势,对着镜子示范,强调姿势要优雅、要帅气、要引人注目。
而卢平只是简单示范一遍,告诉他们关键点,没有表演,没有炫耀,只有最纯粹的教学。
华丽与真实的差距,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看好我的手势。”卢平又演示了一遍魔杖的挥动方式,“不要慌,不要怕,集中注意力,把你最害怕的东西,变成最可笑的东西。”
他让大家排成一队,一个一个来。
学生们的情绪既紧张又兴奋,叽叽喳喳地排好队伍。莉萨紧紧跟在艾比身后,嘴里不停小声念叨:“千万别是蜘蛛千万别是蜘蛛……”
艾比站在队伍中间,神色平静。她的指尖轻轻握着魔杖,杖身传来熟悉的、温暖的木质触感。
脑海里再一次闪过亨利的声音。“无论面对什么,先冷静。观察,分析,然后再出手。”
这是医生的本能。也是她这一整个夏天,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第一个上场的,是一个赫奇帕奇的男生。
他紧张地站在木箱前,深吸一口气。
卢平轻轻点头:“准备好了,就说‘开’。”
“开。”
木箱盖子“嘭”一声弹开。一团黑色的雾气涌出来,瞬间化作一只巨型蜘蛛,多只毛茸茸的长足在空中挥舞,巨大的毒牙闪烁着寒光,模样狰狞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