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景?”他试探地喊了声。
“典哥,进来吧。”张景行答道,从沙发起身走过去。
陈典望着眼前那一片漆黑,他记得那有茶几、前台、置物架,还有些摆件,可现在什么都看不到。
这些对张景行并不构成障碍,他已经习惯了黑暗,像往常那样走到陈典面前。
这一刻,陈典突然意识到张景行所处的是怎样的世界。
他甚至不敢说这一刻是感同身受的,因为张景行连光感都没有,他连一团那些模糊的阴影都看不见。
而那晚,张景行却孤身一人去完全陌生的澳市,去找他。
陈典问自己,如果换成他,有没有这样的勇气?
答案是不一定。
“怎么不开灯。”陈典问道。
张景行才反应过来,刚才打算回去了,把电闸关上了。他自己一个人在这,开不开灯没啥区别,完全把这事忘了。
他走到墙边摸向熟悉的位置,指尖划过那排细小的推杆,准确打开主灯的控制开关。
灯亮了。
陈典才看清他的脸,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在白皙的皮肤衬得尤为明显。睫毛被水打湿,凝成一簇一簇的。
显然是刚刚哭过。
而张景行却只是像往常那样带他进去,什么也没说。
“小景,”陈典放轻了声音,他没有越界地追问原因,像是随意道,“心情不好?”
“嗯,刚才有点。”张景行承认,他知道自己瞒不住。但没说具体的原因。
“走吧,我送你回家。改天有空再跟你约按摩。”陈典看得出张景行状态不好,他今天本就是仗着和张景行的关系,没预约临时加的,再勉强下去就有些过分了。
张景行点点头,没跟陈典客气。他俩都是住过同一间房的人了。
“你住哪?”陈典轻踩油门,奔驰s450平稳安静地滑入雨夜。
“大关路南98号。”张景行答道。
陈典看了眼显示屏,导航说要50分钟,他直接关掉了,语气平静:“刚好,咱俩顺路。”
张景行低着头,带着点哭完的鼻音,轻声戳破他:“典哥,咱俩一个城南一个城北,顺的哪门子路。”
陈典挑眉,没想到张景行竟然知道自己的住址,估计又是陶也那大嘴巴泄露出去的。
“地球是圆的,我说顺路就顺路。”陈典平静地讲,面不改色心不跳。
“行,听陈总的。”张景行单手支在车窗上,托着下巴,心情似乎比刚才轻松了些。
张景行安静地“望”着窗外,听雨声“啪啪”打在车顶棚上,他突然想到什么,笑了笑:“看样子深市这雨得从春天下到冬天。我家那边都下好几场大雪了。”
“你老家哪的?”陈典问道。
“隆市,你听过吗?承市下面的一个县城。”张景行淡淡笑着。
“知道。我也是北方长大的。”陈典说道。
“听不出来啊?你粤语挺标准的。”张景行有些意外。
“是后面出来工作才学的,”陈典解释道,“我们所湾区的客户多。”
张景行“噢”了一声,没再说话,安静地听着车外的大雨。
“今年过年回家吗?”陈典问他,这是一个便于拉近关系的问题,是在外打工人的心声。
虽然对陈典来说并不是这样,他没有老家,没有故乡,是一个没人等他回去过年的人。他这么问,纯粹是多年乙方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不回。”张景行回答很果断,“我很久没回去了。”
“为什么?”陈典侧头看他,这人刚刚分明还在想念北方的大雪。
“因为他们看见我总哭,”张景行笑笑说,“特别是我奶奶,看我拿着盲杖敲敲打打,看我这个瞎子用手到处摸,她心里难受。”
“她好几次背着我偷偷抹眼泪。”他顿了顿,继续道,“她没说,但我其实都知道。”
陈典看见他笑着说这些,心里却泛起一阵酸。
他看到的张景行如此自洽、坦然,不曾细想,他是从“看得见”到“看不见”,那些拥有过又失去的东西,要如何释怀?
车内很安静。
张景行看不见陈典的心疼。
他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把气氛弄僵了。
张景行刚想开口说点啥缓和缓和,就听见陈典问:“周五下班出发,飞哈市,周日晚回来。去玩雪,走吗?”
张景行一愣,原来陈典刚刚沉默是在琢磨这事啊......但他周六日还约了客人按摩。
“走不了,工作室周末都排满了。”张景行有些失落,他很想去,但工作上的事永远是排第一位的。
“行,那下次。”陈典点点头,表示理解。
......
车子缓缓驶入地库。
张景行舍不得和陈典分别,他想车子再慢点,不要这么快到达就好了。
陈典踩下刹车,对他说:“到了。”
“谢谢,”张景行朝他笑笑,“给你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