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行在城郊的商品房小区租了套一房一厅,去CBD通勤单程50分钟左右,远是远了点,但还好地铁11号线直达,不用换乘。
他今天在换鞋凳上坐了很久,来回摸着自己那半根盲杖。
没错,半根。
昨晚抱着陈典出门太急,慌乱下给干断了,现在不知尸骨何处。
新买的盲杖在运输途中。
现在能用的只有手中这根哈利波特魔杖大小的。
除了看着人家可能以为他有病。其他应该没问题吧?
上下班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地下有几块砖都数清楚了,再说还有手机导航......
但是......
失明后的十年,除了工作室和家,张景行无论去哪,盲杖从不离手,几乎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是他链接这个世界的支点。
张景行又摸摸那短得可怜的盲杖,说一点不怕是假的。
但他想试试。
......
平常50分钟的上班路,今天他走了足足两小时。
当摸到工作室的门,那急促撞击耳膜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到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熟悉的寂静包裹上来。
这里的一切,前台的陈设、走廊、按摩床、柜子里的瓶罐,都在熟悉的地方,他能“看”见。
那种对世界的掌控感,一点点回到了身体里。
肩膀的痛感还是很明显,但还能活动,应该就是不小心挫伤了,这种急不来,得慢慢养。
工作室就他一人,按摩师是他,前台是他,仓管也是他......即便不按摩,还有很多活等着他做。
张景行摸着桌沿站起,微微侧头,通过空调的出风声确认自己的位置,然后朝右拐弯走到墙边的置物柜,开始清点物资。
他的双眼没有聚焦,用双手一点一点,细细地抚摸,生怕错过某个细小的弧度。
......
和往常一样,王鑫鹏很早就到律所了。
前台和行政都还没上班,室内没开灯,光线很差。
但他看见走廊尽头那间大办公室,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黄光。
陈典不是很晚才落地吗?这么早到?还是说他又是从机场直接回所的?
“笃笃”王鑫鹏敲门,蓝海科技那案子有个情况需要请示陈典,刚好他回来可以当面说。
“进。”里面那个声音似乎比平常轻不少。
“陈律早。”王鑫鹏推门,看见办公桌前的人,神情依旧冷峻锐利,唯有眼下一片乌青,难掩疲态。
陈典只是点头回应,然后抬手示意他继续。
王鑫鹏一眼就明白,陈典这个状态,是刚从医院出来吧。话都多说不了一句。
他言简意赅说完事情,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并购案的尽调报告,我和他们先梳理个初稿,下午四点前发您确认。您看可以吗?”
王鑫鹏跟陈典这么多年,知道他这个时候最需要的不是嘘寒问暖,而是一个有条不紊继续开展工作的团队。
“嗯,”陈典开口,声带还残留着吸入激素后的沙哑,他尽量节省语句的长度,提到另一个项目,“菱合。”
“哦,”王鑫鹏立马领会,汇报道,“菱合重工的协议修改版已经按您昨天的意见调整好了,稍后发您邮箱。”
陈典微微颔首,他缓了缓,积攒足够的空气来支撑接下来的语句:“10点,方达电话会,你一起。”
“明白。”王鑫鹏应下,转身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
中午12:00,门铃响了。
张景行开门,一股隐约的消毒水和药味扑面而来。
他朝陈典笑笑,说:“你倒恢复得挺快。昨晚差点把我吓死。”
“你知道是我?”陈典有些意外,脱口而出,说完才发觉自己这话多冒昧。
张景行却不在意,笑着点头:“眼睛看不见,听力和嗅觉会更加敏锐。”
他领陈典进门,走动时右臂的摆动幅度明显比左臂小,显然是有意控制,避免牵扯伤处。
“昨晚谢了。”陈典的道谢和他本人一样,干脆利落,他拿出两个圆盒放在张景行手边,“瑞士这款药油效果不错,早上蓝罐,晚上红罐,你自己记得揉开。”
张景行没有推辞,他接过,指尖触碰到那个圆弧凸起的盒面,却意外发现其中一个凹了进去,像是被硬物凿过。
是一个尖锐的,深长的痕。
不像运输过程中产生的,更像是故意为之。
他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抬头“看”向陈典,带着点试探问:“这个凹痕是你......?”
“蓝罐。”陈典巧妙地抢答,他语气生硬,似乎不习惯流露心里那点温柔的关怀,又补一句,“平的是红的。”
“好。”张景行抬头,空洞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心里都明白,他将那盒带着记号的药油轻轻收拢掌心,“我记住了。”
见他收好药盒,陈典心头一松,如同完成了一次谨慎的交割。他语气依旧平淡:“中午有安排吗?一起去吃饭?”
陈典说完,张景行沉默了。
那张帅气的脸上,惊讶中带着犹豫,还似乎带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张景行当然是高兴的,只是在之前的印象中,他觉得陈典是那种高不可攀、界限分明,不愿别人踏入他私人生活的人。
“没事,要有安排就下次约。”陈典爽快道,他本意是想表达感谢,想交个朋友,绝不勉强。
“我没安排,”张景行立刻说,他脑子一转,给刚才的犹豫找到个合适的理由,“只是我盲杖坏了,可能走得慢点,会不会耽误你时间?”
张景行说完摸出自己那半根战损版盲杖,头还是歪的,一看就经历了不少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