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眸攥紧拳,指节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为自己取下单名一个寻字——此生穷尽所有,也要寻遍真相,为沈家满门昭雪沉冤。
林伯庸望着她眼底淬血的执拗,恭声柔声提议:“小姐,不如便改姓安吧,老奴不求别的,只盼您往后能平平安安。”
自此,沈家嫡女沈清晏便彻底葬于那场焚家烈火之中,世间再无此身,只剩秦家村茕茕孑立的孤儿——安寻。
她硬生生逼着自己接纳“安寻”这个冰冷刺骨的名字,靠着这二字咬牙熬过漫漫十年苦寒。十年来,她埋首寒灯苦读,日夜与笔墨书卷为伴。
秦家村的茅舍冬如冰窟、夏似蒸笼。
冬夜炭火微弱,她便呵着冻僵的指尖握笔,墨汁凝霜就用掌心体温慢慢捂化;
夏日蚊虫绕案纷飞,她裹着薄衫端坐不动,倦极便伏案小憩片刻,醒了便攥紧笔杆,将执念一笔一划,刻进每一页纸墨。
“安寻!出来领赏钱!”科考初捷、考中秀才那日,里正攥着几串赏银,立在茅舍外,粗声大嗓笑喊着。
“安寻,快瞧瞧这篇策论!”同窗学子凑在案前,捧着诗文客套攀谈,扬声唤。
“安寻,此处释义再改一遍。”私塾先生敲着戒尺点评课业,板着脸点名。
“安寻!高中解元!安寻何在?”乡试放榜,衙差敲着铜锣沿街奔走,扯着嗓子嘶喊。
“安寻,一同赴京赶考去!”驿馆里,同乡举子拍着房门招呼,笑着叫嚷。
“新科探花——安寻!”殿试传胪那日,金銮殿上唱名官高声宣唱,声震殿宇。
“安寻!好年轻的探花郎!”满殿文武交头接耳,艳羡好奇的声音此起彼伏。
“安寻……”
无数画面在脑海里交错闪过,一声声唤名层层叠叠、缠缠绕绕。
算起来,她被唤作安寻的日子,早已远远长过做沈清晏的时光。
而每一声“安寻”,都如一道冷鞭狠狠抽在心口,逼她彻底斩断昔日闺阁无忧的过往,时刻警醒她——她早已不是能赖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孩童,是身负满门血仇的孤子,一具苟活于世的行尸走肉。
她曾笃定,安寻二字,永远只会与复仇捆绑,永无半分暖意。而此刻,混沌迷离间,耳畔猝然叠起声声软唤,温柔真切,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沉寂冰封的心底——
“安寻!”是殿下弯着杏眼、梨涡浅浅,笑着缠闹着唤她;
“安寻……”是殿下红着眼眶、泪光闪闪,哽咽着委屈唤她;
“安寻~”是殿下倚在她肩头,软糯撒娇,尾音轻轻绕着。
萧玥璃的每一声“安寻”,都揉碎了这个名字附着的仇恨与冰冷,赋予了它全新的涵义。
第一次,“安寻”不再是一个背负枷锁的标识,它可以只是一个名字,一个被人放在心尖上、带着暖意与牵挂的名字。
恍惚间,她竟想就这般永远沉睡下去,一了百了,从此解脱所有痛苦与煎熬。
这样便不用再面对萧玥璃心碎的模样,不用再扛着这虚无缥缈的仇恨,活在欺瞒与愧疚的煎熬里。
就这样死在这雪地里,倒也干净。
可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一股淬着血与恨的执拗执念,猛地从心底窜起,死死拽住了她即将飘远的神魂。
她猛然跌回秦家村——回到那日她告假回乡上坟的场景。
寒风轻卷,坟前被打理得干净齐整。她静静跪在冰冷的土堆前,香烛青烟袅袅升腾,墓碑上浅浅刻着“安父安母之坟”,透着满心孤寂。
那时她望着这座被打理得齐整的坟茔,唇角勉强牵起一抹涩笑,轻声道自己已入朝堂,正一步步靠近目标。
话音刚落,她神色骤然沉凝,眼底淬着恨意与决绝,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爹娘,用不了多久,女儿定让那□□人血债血偿,以命偿命!”
不过一瞬,血色记忆轰然翻涌——当年大火焚尽宅邸,她父母尸骨便被烈焰尽数吞蚀,到头来还被扣上叛臣之名,尸首遭人游街示众,连一抔黄土、一具全尸,都未曾留下。
她守了十年、拜了十年的坟茔,从来都只是一座空坟。
而她呢……?
她沉溺于儿女情长,乱了心神,失了分寸,亲手暴露身份,伤透了待她一片赤诚的萧玥璃,也亲手堵死了自己的复仇之路。
十年执念,一朝尽毁。
她既负了殿下,也负了满心信任她的林家人,更负了沈家满门冤魂。
想到这,她艰难地掀开沉重如铅的眼皮,冰冷的雪水呛进喉间,引得她撕心裂肺般剧烈咳嗽。
冻得发紫的双手死死抠着冰寒的雪地,指甲缝里塞满冰冷雪沫,一点点、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支起了僵硬沉重的身躯。
她不能死。
冤魂未雪,苦熬未竟,她绝不能半途而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