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抬手从胸口处,缓缓向两侧轻轻揭开里衣,将内里层层裹缚的白色束胸展露在萧玥璃眼前,束胸下纤细白皙的腰肢,也随之清晰可见。
她看着萧玥璃的脸,看着她眸中的困惑瞬间转为惶恐与不敢置信,那错愕又震惊的模样,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安寻的心口。
她就这般自虐地凝望着眼前人,唇角扯出一抹凄苦的自嘲,声音哑得发颤,字字都浸着化不开的酸涩:“臣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从一开始便欺瞒了性别,明知身为女子,却还是放任情意深陷,顶着虚假的身份守在殿下身侧,骗了殿下的信任,更骗了殿下的……真心。”
喉间被浓重的愧疚堵得发疼,她仍哑声继续剖白:“明知、明知自己根本许诺不了殿下任何将来……却还是……”
“别说了!安寻,别说了!”
萧玥璃猛地厉声打断,声音尖得发颤,脸色惨白如纸,方才颊边未褪的暧昧红晕瞬间消散殆尽,褪得干干净净。
她眼底只剩破碎的惶恐、无措,还有难以置信,连指尖都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指腹都泛了凉,整个人如遭雷击,根本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真相。
安寻是女子……她的驸马,竟是女子……
难怪她肤若凝脂,唇红齿白,无半分寻常男子该有的胡渣;难怪她那般懂女子月信之痛,体贴入微,妥帖至极;难怪她几番刻意疏离、冷待自己,欲言又止,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挣扎……原来所有的反常,所有的欲言又止,根源都在此。
她竟还在靖漠宴上,满心骄傲地对着众人宣告,自己偏就爱她无胡渣的清隽模样,如今想来,只觉荒唐至极,字字句句都像细针,狠狠扎进自己的心口。
她怎会这般愚钝?半点端倪都未曾察觉。
她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人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交付了全部真心。她浑身止不住地轻颤,每一寸骨血都在叫嚣着难堪,自尊被碾得粉碎,散了一地。
她猛地低下头,死死捂住耳朵,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发青,掌心都掐出了深深的红痕,声音哽咽发颤,带着近乎崩溃的哭腔哀求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也……没有办法直视你,我想、我想一个人静静……”
安寻怔怔僵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回神。她喉间发紧,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唇瓣不住轻颤,才费力地从喉间挤出一个哑弱的“好”字。
她仓皇转身,指尖发颤地胡乱拢好衣衫,仓促系上衣带,脚步虚浮得踉跄不稳,快步扑到帐口,掀开帐门一角便逃也似的冲出了营帐。
帐外朔风卷着雪沫狂啸不止,刺骨的寒意瞬间裹住她全身,冰碴子扑在脸上,不过片刻便冻得脸颊发麻。
秦毅见她失魂落魄、面色惨白如纸,连御寒的披风都未披,心头猛地一沉,快步追上去攥住她的胳膊,急声追问:“清晏!出什么事了?”
安寻木然被他拽着,任由他拉到营地入口远离耳目的僻静处,才撑着冰冷的木桩缓缓停下,身子软软往下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再无半分支撑的力气。
她垂着头,凌乱的发丝被风雪吹贴在惨白的脸颊上,声音哑得破碎不堪:“阿毅……我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殿下……我对不起所有人,我把一切都毁了。”
秦毅慌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急得眼眶发红:“什么啊?你到底说清楚啊!清晏!”
安寻死死闭紧双眼,一滴滚烫泪珠猝然滚落脸颊,她喉间止不住发颤:“殿下知道了……她知道我是女儿身了……”
秦毅如遭雷击,脸色骤然大白,攥着她胳膊的手猛地收紧,急声低吼:“那还愣着作什么!快逃啊!清晏!欺君罔上乃是杀头的大罪!趁天未亮、殿下尚未下令,你快速速离开!”
安寻攥着缰绳,绝望地摇着头,声音里满是自我厌弃:“我不能走……也走不了了。”
他随即冲到马厩,牵出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将缰绳狠狠塞到安寻手中,“怎么会走不了!快啊,清晏!往南往北皆可,大不了再更名改姓,总能活下去的!”
安寻垂眸望着脚下厚厚的积雪,泪水顺着下颌滑落,冻得肌肤生疼,她咬着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的身份迟早败露,驸马之位、谏议大夫之职,转眼就会被剥夺。殿下明日便要回京,我只剩这短短时日……一旦离营,这辈子都再无机会靠近朝堂,再无机会报仇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秦毅急得直跺脚,“保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喉间哽咽,悲怆到了极致:“阿毅,我没机会了……熬了十年的复仇路,被我自己亲手堵死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脑海里轰然炸开萧玥璃惨白的脸、崩溃捂耳的模样、哭着说无法直视她时的声音,心口像是被无数冰刃反复绞割,疼得她几乎窒息。
话音落,她再也撑不住,浑身剧烈颤抖,猛地翻身上马。单薄的身影在呼啸的风雪中摇摇欲坠,像一片随时会被狂风卷走的枯叶。
“清晏!”
伴着秦毅的一声惊呼,她狠狠一抖缰绳,黑马扬蹄长嘶,踏着厚厚的积雪,朝着边境的方向疯窜而去。
北疆的寒夜,冷得能冻裂骨髓。鹅毛大雪簌簌落下,雪粒子砸在脸上,又冰又疼,像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进皮肉。
凛冽的寒风顺着领口、袖口、衣缝疯狂灌入,不过片刻,安寻的手脚便冻得麻木僵硬,指尖连缰绳都握不住,浑身控制不住地打颤。
帐内的愧疚、心碎与绝望,与帐外蚀骨的酷寒死死缠绞在一起,一点点榨干她最后一丝气力。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狂风呼啸的厉响、马蹄踏雪的闷声,萧玥璃崩溃的哭腔还在脑海里反复碾磨,缠得她神智愈发混沌虚浮。
终究是撑到了极限,她眼前猛地一黑,意识彻底坠入无边黑暗,身体软塌塌地从马背上栽落,重重砸在厚厚的积雪里。
漫天雪沫瞬间翻涌而起,将她半身狠狠掩埋,冰冷的雪水渗进单薄衣料,贴着皮肤冻得肌肤僵紫,她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无,彻底昏死过去。
混沌的意识里,童年片段如走马灯般缓缓铺展——
父亲一身铁甲凛凛生寒,对着她时眉眼却柔化如水。常将年幼的她抱上马背,攥着她小小的手控住缰绳,在校场慢踱,低声教她控马、握缰,爽朗的笑声混着马蹄声落在风里:“我家清晏,日后定要英姿飒爽,不输男儿。”
母亲温婉娴静,身上永远裹着淡淡的熏香与桂花糕甜气,在廊下等着他们归来。指尖捻着针线为她绣鸳鸯香囊,轻轻理好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柔声嗔唤:“清晏!慢些跑,别摔着。”
融融暖意还未浸满心脾,眼前便骤然被冲天火光狠狠撕裂——
滔天烈焰吞噬沈府,浓烟裹挟着焦糊与血腥气,呛得人几欲窒息。
林伯庸死死攥住八岁的她亡命奔逃,耳畔只剩火舌肆虐的噼啪爆响,阖门凄厉的哭喊在脑海里反复碾磨。掌心还凝着母亲最后奋力一推的余温,却被寒风一点点吹冷,将她前半生所有的融融暖意,尽数绞碎,片甲不留。
他们辗转避祸至秦家村,为掩人耳目,林伯庸携林毅、林念改随秦姓,却对她垂首轻叹,恭敬道主仆名分有别,不宜让她与家人同宗,更名一事,全凭她自己心意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