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膝盖的绷带处,绷带边缘隐约渗着些淡红,便伸手轻轻碰了碰,语气带着关切:“你的膝盖又是怎么弄的?怎么出去一趟,反倒添了新伤?”
安寻愣了愣,下意识想缩回腿,却被秦念稳稳按住。她扯了扯嘴角,想装作无事:“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不过是小伤而已,不打紧。”
“解开我看看。”秦念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怎么出去一趟一身伤?若是母亲还在,看到你这样定会心疼坏的。”说着便动手解开了绷带。
绷带层层褪去,露出膝盖上结痂的伤口,那痂色深浅不一,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泛红,显然是反复裂开又愈合的痕迹。秦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指尖轻轻拂过痂皮,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这痂一看就是反复结了又破,定是平日里总奔波劳碌,没好好静养。再这么折腾下去,伤口怕是要留疤,日后阴雨天还会疼。”
她起身去取来药箱,拿出清创的草药和干净的绷带:“我给你重新上药包扎,这几日你听我的,少走动,好好歇着,别再折腾这膝盖了。”
“好。”安寻轻声应着,目光落在膝盖的伤处,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日市集的画面——萧玥璃拉着她的手挤过人群,眼底满是雀跃,缠着要去看喷火杂耍,当时她只顾着护着公主,怕她被人群挤到,竟全然没顾上膝盖的不适,如今想来,那时候伤口怕是就已经裂开了。
秦念见她出神,眼神恍惚,轻声唤道:“清晏?在想什么?”
安寻回过神,眼底的恍惚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沉稳,她望着秦念,轻轻摇了摇头:“没事,一些琐事罢了。”
待安寻喝完汤,秦念已将她的膝盖重新包扎好,才在床沿坐下,轻声问道:“你这次回来多久?”
安寻:“五日。我想着,待这几日过去,月事也该干净了,不耽误七日后赴北狄的行程。”
秦念轻叹一声,无奈道:“你这老毛病,每次葵水来都疼得这般厉害,总不能月月都告假回乡静养吧?往后在京中,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着。阿毅是男子,诸多不便,索性这次我随你一同回府,也好照应你。”
安寻唇边先漾起一丝暖意,想着有秦念在身边照料汤药膳食,确实妥帖,可念头刚落,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压下的迟疑:“不了,念儿。我刚担了驸马之职,府里府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先前带阿毅回京已是破例,如今再把你接去贴身照料,外人定会说我借着驸马身份徇私任人。平白惹来非议倒也罢了,只怕还会连累公主殿下跟着落人口实。”
她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不过是托词。她哪里是真怕旁人的闲言碎语,分明是顾忌着那位公主殿下,怕她瞧见秦念随自己回京,心里会不痛快。
秦念轻叹一声,无奈颔首:“罢了,你有你的顾虑,我便不勉强了。”
她话音刚落,安寻的思绪便不受控地飘开,脑海里当即浮现出萧玥璃吃醋的模样——那位金枝玉叶的殿下,怕是会攥着锦帕,抿着樱唇别过脸去,连眼角眉梢都浸着酸意,偏偏还要强撑着端庄,酸溜溜地丢下一句:“敢情驸马此番回乡,是专程来接这位美人回京的?”这般想着,唇角竟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
秦念见她忽而走神发笑,不由得挑眉,疑惑地看着她:“你笑什么?”说着,她蹙了蹙眉,沉吟着回想方才自己说过的话,竟半点没琢磨出哪句能惹得她这般笑意。
安寻猛地回神,耳根微烫,连忙轻咳一声掩饰窘迫:“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件好笑的事罢了。”说着,目光下意识飘向窗外,避开了秦念探究的视线。
她指尖不自觉摩挲着怀中物件,原本柔和的眉眼渐渐沉了下来,染上几分凝重:“而且我这次回来,也不只是因为月事,是有正事要跟你们说。”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秦念手中,玉佩温润,刻着简单的“林”字纹样:“我前些日子在西郊买了处僻静宅子,背靠青山、前临溪流,侍卫和宫女都安排妥当了。你们这几日就收拾行李,尽快搬过去,这玉佩是信物,侍卫见了才会放行。若是找不着地方,就问问旁人‘林府’在哪儿。阿毅也见过的,昨日我接他回公主府的路上,特意带他去瞧过。”
秦念听到“林府”二字,心头狠狠一颤,指尖霎时僵住。
不是安府,不是沈府,而是林府。
这分明是她特意为她们寻来的、能安安稳稳度过后半辈子的落脚之地。
她紧紧攥着玉佩,指尖微微颤抖,抬眸望着安寻:“清晏,发生什么了?你这模样,倒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让人心头发紧。”
“昨日朝堂之上,我举荐推行北疆三政,风头太盛,李崇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安寻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满是凝重,“他若想扳倒我,定会从我的身世查起。秦家村太过偏僻,根本经不起细查,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你们必须尽早搬离。”
“那你呢?”秦念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孑然一身,烂命一条,方能无牵无挂地查案复仇。”安寻的声音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脆弱,骨子里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坚定,“你们是我唯一的软肋,绝不能出事。”
唯一吗……
她话音顿了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萧玥璃娇俏带嗔的脸庞,一丝难以言喻的微涩悄然漫过心头,却转瞬便被她强压了下去,眉眼间重又覆上冷硬的锋芒。
她抬眸看向秦念,语气愈发郑重,字字清晰:“所以你们听我的,赶紧搬走。搬过去之后,行事务必谨慎,切莫轻易与人深交,若有任何风吹草动,让阿毅第一时间传信于我。北狄那边,我自有打算。”
秦念闻言,指节微微泛白,垂眸沉凝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已淬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我晓得轻重,明日便和父亲着手收拾,不出五日便搬去西郊。只是你……”她话锋一转,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难掩的担忧漫了出来,“北狄那边虎狼环伺,朝堂之上更是波谲云诡,前路凶险,你身边连个贴心照应的人都没有,万一有个闪失,叫我们如何是好?”
安寻静默片刻,方才缓声开口:“北狄那边,昨日朝堂之上,我已举荐了澜叔——也就是卫澜。当年沈家满门获罪,满朝文武慑于皇权威压,无一人敢出言辩驳,唯有他当庭直言,力陈此案疑点,最终落得个发配范阳的下场。这么多年过去,不知他是否还如当年那般记挂着沈家的沉冤。此番前往北狄,我会暗中试探,若他仍是当年那个心怀正义的卫澜叔,或许能成为我复仇之路上的一大助力。”
秦念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益,只得点了点头,将那枚刻着“林”字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