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公主府。
萧玥璃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窗台上兰草的叶尖,嫩绿的叶片被揉得微微发蔫,她盯着叶片出神半晌,才觉出几分索然无味,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忽然眼前一亮,她猛地起身,扬声唤道:“青禾!”
青禾应声从门外快步进来,躬身回话:“奴婢在。”
“去玲珑公主府递个话,就说我闷得慌,让玥瑶来陪我几日。”萧玥璃黯淡的眼底总算漾起几分鲜活的神采。
青禾闻言不敢耽搁,连忙躬身应下:“奴婢这就去。”
没过多久,萧玥瑶便一身天青色软缎罗裙,踩着轻快的步子跑了进来。
她一进门就瞥见案上的布偶兔子,指尖捏着兔子软乎乎的长耳朵晃了晃,惹得兔子短尾巴轻轻摇摆,这才转过身对着萧玥璃规规矩矩行礼,甜甜地唤道:“皇姐~你唤我来可是有什么好玩的?”
萧玥璃拉过她的手,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指尖还轻轻勾了勾她的衣袖,语气里藏着几分神秘:“走,皇姐带你出宫去逛市集。”
萧玥瑶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连摆手后退半步,声音里都裹着几分慌乱:“皇姐!这怎么行?宫规森严,要是被父王和太傅知道,定会罚我抄十遍《女诫》的!”
“怕什么。”萧玥璃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漾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像偷藏了蜜糖的小狐狸,“我们穿布衣,梳寻常姑娘的双丫髻,谁能认出我们?再说,有皇姐在,准出不了事。”
她说罢不自觉地挺直脊背,语气多了几分笃定:“我跟你说,外面可好玩了——有糖画师傅舀着金红的糖稀,手腕一转就是栩栩如生的小兔子;有酸甜的山楂裹着晶莹糖衣,咬一口能甜到心坎里;还有喷火的杂耍艺人,张口就是一团烈焰,引得满街人拍手叫好。”
萧玥瑶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样子,再听着那些鲜活有趣的描述,眼睛越发明亮,像盛了满眶的星光,心里的胆怯渐渐被好奇压了下去。她咬了咬唇,拉着萧玥璃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语气里满是娇嗔:“皇姐~你别勾引我了!我去还不成嘛!”
两人换上青禾备好的粗布衣裙,梳了简单的双丫髻,褪去一身华服,摇身一变,成了两个眉眼清秀的寻常人家少女。
依旧是青禾与秦毅随行,四人避开守卫,偷偷从侧门溜出了公主府。
刚踏入市集,喧嚣的人声便扑面而来,鼎沸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杂耍艺人的吆喝声撞入耳中,与宫中的寂静肃穆截然不同。
糖画师傅的铜勺舀起熬得金黄的糖稀,腕间行云流水一转,一只蹦蹦跳跳的兔子便凝在了石板上;杂耍艺人踩着高跷在人群里穿梭,时而翻个跟头,时而扮个鬼脸,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叫好,掌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小贩肩上扛着草靶,红彤彤的果子串在竹签上,在阳光下晃得人眼馋。
萧玥瑶看得眼花缭乱,紧紧攥着萧玥璃的手,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雀跃:“姐姐!你看那个糖画,好漂亮啊!还有那个高跷,他怎么能站得那么稳?”
萧玥璃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牵着她的手挤过熙攘的人群,替她买了一支糖葫芦,又挑了个糖画兔子。“慢点吃,别噎着。”她递过糖葫芦,看着妹妹踮着脚尖咬下一颗山楂,眉眼弯弯的模样,心里积攒了几日的郁气,竟像被风吹散的云絮,悄悄散了些。
路过一家首饰摊时,萧玥璃的脚步蓦地顿住。目光落在摊上一支素银簪子上,样式竟与安寻送她的那支流苏簪有七八分相似。
她怔怔地看了片刻,指尖微微蜷缩,随即又拉着萧玥瑶快步往前走,心头蓦地泛起一阵酸涩,随即又涌上几分怒意,瘪着嘴暗自腹诽:大骗子!
两人在市集逛了大半日,直到日头西斜,暮色渐渐漫上来,天边染成一片暖橘色,才恋恋不舍地溜回府中。
萧玥瑶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市集的趣事,眉眼间满是兴奋,萧玥璃却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目光漫无目的地飘着,怔怔出了神。
第三日,萧玥璃送走了萧玥瑶,食盒里的桂花糕不知不觉已见了底,指尖拈着最后一块,却没了半点品尝的兴致。
府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可这份清静落在萧玥璃眼里,却成了空荡荡的寂寥,连窗外那株常开不败的桂花树,似乎都失了往日馥郁的香气。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从前安寻未出现时,她独自一人看书、练字、赏花,日子过得平静无波,从未有过这般坐立难安的模样。如今不过才分开短短几日,她竟连静下心来描一幅簪花小楷都做不到,满脑子都是安寻的身影。
而这几日,安寻难得得了清净。
白日里靠在床头,就着窗棂漏进来的碎金似的日光,写着赴北狄的计划。远离了公主府的喧嚣,远离了朝堂的明枪暗箭,她总算能静下心来,将所有的头绪捋得清清楚楚。
偶尔落笔的间隙,脑海里会不自觉闪过萧玥璃嘟嘴撒娇的模样,她的指尖便会顿上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随即又敛了神色,将那份柔软压进心底。
第四日晚,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洒在庭院的青砖上,染成一片暖红。
安寻和秦念、秦忠刚吃完晚饭,她正和秦念一起收拾碗筷,便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院门外立着两人两马,为首的少女梳着利落的高马尾,发尾用青布紧紧束着,几缕被风拂乱的碎发贴在鬓角,衬得脖颈线条愈发纤细修长。
少女一身青色粗布短打,针脚利落,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皓白手腕,腰间束着同色布带,既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身,又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少了宫装的束缚,多了几分自在洒脱。
安寻指尖猛地一颤,手中的瓷碗与竹筷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险些脱手。她呼吸骤然凝滞,连心跳都漏了半拍,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直直胶着在院门口。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玥璃——往日里描眉点唇、鬓边簪花的娇俏模样早已褪去,素净的脸庞未施半点脂粉,眉梢却褪去了几分柔媚,眼尾微微上扬,添了几分桀骜与英气;鼻梁挺翘,唇瓣未染朱红,却透着自然的粉润。
这般截然不同的模样,撞得安寻心头猛地一烫。目光从她束起的发梢滑到挺直的腰杆,再落到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上,呼吸都慢了半拍,指尖泛起微麻的悸动。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头像是被温软的春水漫过,漾开层层叠叠的柔软,连带着看她的眼神都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灼热,黏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直到少女分明感受到她那过于专注的目光,利落地翻身下马,耳尖却倏地染上绯红,脚步带了几分局促,别别扭扭地朝她走了过来。
安寻才回过神,快步走了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哑然:“殿下?你怎么来了?”
萧玥璃上前一步,故作镇定地扬了扬下巴,指了指身旁的秦毅,语气带着点逞强:“秦毅说想家了,非要回来看看,我闲着也是闲着,便跟着来逛逛。”
秦毅的头都快低到胸口了,手忙脚乱地挠了挠头,脸上挤出几分“委屈”的神色,连连附和:“对的对的!驸马,我就是突然特别想家,实在按捺不住,才斗胆请公主赏脸,一道过来了!”
说着,他还飞快地挤了挤眼睛,悄悄对着安寻比了个委屈巴巴的鬼脸,就差开口说自己是被“逼迫”的了。
安寻心头顿时了然,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温柔的浅笑,眼底藏着几分宠溺。
安寻突然一顿,眉梢微挑,语气里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疑惑,开口道:“但是这都第四天了……明日我便要回京了。”
她目光落在萧玥璃泛红的耳尖上,心头暗自思忖:明明再过一日便能相见,她何必还特意折腾这一趟?
萧玥璃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着绯色,攥紧的衣角被揉得发皱,指节泛白,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你管我……管我们呢!”话落,她不敢去看安寻的眼睛,偏过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厨房方向瞟了又瞟,望向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安寻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瞧见秦念正低头擦拭灶台,瞬间了然。
这几日在公主府,萧玥璃的心就没安分过,数着日子过完了四天。而安寻的身影总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连带着那日安寻随口提及的话,她也翻来覆去地琢磨,包括那句——
“实不相瞒,我在家乡早有青梅竹马的意中人,本想着功成名就后便回乡求娶,谁料一道圣旨下来,彻底打乱了所有计划。”
这句话像惊雷般在脑海里炸开,在她耳畔不断回响。她猛然一惊:这个安寻,说不定根本不是回乡料理事务、看望义父的,而是假借这个由头,来和那个“青梅竹马”私会!说不定此刻正和那人耳鬓厮磨,夜夜笙歌,早就把宫里的自己抛到九霄云外了。
她猛地一拍桌案,当即拉上秦毅就往外走,非要他带着自己往秦家村赶。
一路上,她催着秦毅快马加鞭,马蹄踏碎了一路暮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丝糊了满脸,她却连拂一下的心思都没有。
她心里又急又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纷乱的念头缠得她心口发紧。那股酸意翻江倒海般往上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胀得她眼眶都微微发热。
可真到了这里,她浑身的力气霎时卸了个干净,后知后觉的悔意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万一真撞见安寻和那人亲密无间的模样,她能怎么样?冲进去质问吗?她又算安寻的什么人?明明之前还又惊又喜地应下了安寻和离的提议,如今这般巴巴追来,算什么?
自己这般贸然赶来,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没想好,想到除了安寻,屋内全是陌生的面孔,连呼吸都变得局促。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脚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窘迫得只想转身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逃走。
还好这时安寻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关切:“公主、阿毅,吃过饭了吗?”
秦毅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没呢没呢!我们下午就快马加鞭地赶过来了,中途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更别提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