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寻拿起锦帕凑到指尖,让血珠缓缓坠在帕角,又用指腹蘸取朱砂轻轻晕开。血色凝在中央,朱砂漫染周遭,瞧来竟与真迹别无二致。她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好了。”安寻将染好的锦帕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搁在木盘最显眼的位置。
萧玥璃见她指尖还凝着未干的血珠,默不作声地拿起一旁的清凉药膏递了过去。
安寻指尖微顿,抬眸朝她怔了一瞬,随即唇角漾开一抹浅软的笑意,轻声道谢:“谢殿下。”
她接过药膏,往指尖细细涂抹,清凉的膏体很快止住了血,只在指腹留下一点浅浅的红痕。
萧玥璃看着她指尖那点小小的伤口,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别扭,硬着头皮道:“这样便行了?明日真能骗过那些人?”
“应当可以。”安寻放下衣袖,语气笃定,“值夜的宫女清晨收拾时定会瞧见,府里的耳目也会将此事传回李崇耳中。只要他信了我们和睦,短期内便不会再频频试探,殿下也能少些烦扰,远离无妄之灾。”
“嗯。”萧玥璃心头微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安寻拿起木盘,轻声道:“殿下早些歇息,臣先去安置巾帕了。”说罢转身往外走,又轻轻替她带上了门。
萧玥璃怔怔地望着紧闭的门板,半晌才回过神来。心头竟漫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自己竟越发依赖和信任安寻了,也不知这究竟是福是祸。
她轻轻摇了摇头,索性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抛到脑后,转身吹灭了案头的烛火,躺到了床榻上。
外间,安寻将木盘稳稳搁在卧房之间的矮几正中,特意让那方染了血的朱砂锦帕,殷红一角恰好露在外面。既显眼得足以让晨起收拾的人瞧见,又不至于刻意得引人怀疑。
远处的打更声悠悠敲过三响,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安寻走到外间的软凳旁坐下,脊背挺直,目光落在窗棂外沉沉的夜色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流云暗纹,凝神思忖。
她原以为这场联姻不过是复仇路上的一枚棋子,权宜之计罢了,却没料到这位昭阳公主,虽带着几分傲娇,骨子里却通透明理。在不经意间,她竟已然将她的安危与自己的牢牢捆绑。
想到此处,她才轻轻闭目凝神,心底的念头却愈发清晰——她绝不能让萧玥璃出事。
一来,萧玥璃是陛下最疼爱的掌上明珠,护住她,便等于握住了牵制李崇的一道筹码;二来,在这场波谲云诡的权力棋局里,萧玥璃本就是无辜卷入的局外人,断不该沦为他人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夜色在她的凝思中悄然流转,窗外的海棠疏影渐渐淡去,天边泛起一抹极浅的鱼肚白。
翌日,天刚蒙蒙亮,公主府的值夜宫女便揣着几分谨慎,轻手轻脚地往卧房这边来。
按宫里的规矩,新婚头几日,收拾卧房时总要留几分体面,既是给主子们撑场面,也是让府里上下都瞧着“和睦”的光景。
青禾领着宫女们走到房门外,先轻轻叩了叩门板,声音压得极低,恭敬又不失分寸:“驸马安。”里头传来安寻清润的应声,她才推门轻步而入。
晨光正落在外间软凳上,安寻手捧书卷看得专注,神色淡然平和,仿佛一夜安睡,没有半分异样。青禾领着宫女们福了福身,正要收拾,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扫过卧房之间的矮几。
那方染了暗红痕迹的锦帕,正安安静静地摆在上面,朱砂混着血丝的颜色,在朦胧的晨光里格外显眼。
青禾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慌忙低下头,脚步都顿住了,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昨夜公主虽没再哭闹,可谁能想到,驸马与公主竟真的有了夫妻之实?
“动作轻些,别扰了殿下歇息。”安寻的声音淡淡传来,翻书的指尖没停,仿佛那方锦帕不过是件寻常物事。
青禾连忙应了声“是”,带着小丫鬟们敛声屏气地收拾起来,路过矮几时,特意绕了半圈,不敢多看。
直到外间收拾妥当,才在安寻的示意下,让一个小丫鬟将锦帕小心收起,妥善放到了妆台的抽屉里。
廊下海棠树后的黑影纹丝不动。那是李崇安插在府里的耳目赵三,扮作杂役混进来才两日,一双眼睛贼溜溜的,死死盯着卧房里的动静。他没急着走,只屏住呼吸,等着宫里来人查验的关键一幕。
没过多久,刘嬷嬷就领着两个小太监进了府。她是皇后身边的老人,昨日回宫复命说公主驸马“略有口角,已然和睦”,皇后放心不下,特意让她今早再来瞧瞧虚实。
青禾不敢怠慢,连忙将那方锦帕取了出来,递到刘嬷嬷面前。赵三在树后看得真切,只见刘嬷嬷捏着帕角,指尖反复捻着那暗红的痕迹,鼻尖还凑近闻了闻,随即眼底的疑虑散了大半,露出满意的笑意。
“到底是新婚夫妻,哪有隔夜的仇。”刘嬷嬷放下锦帕,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公主金枝玉叶,驸马又是个懂分寸的,往后定是和和美美的。”她又细细问了几句晨起的情形,见安寻从容淡定,萧玥璃虽还赖在房里没出来,却也没再闹脾气,这才放心地领着人回宫复命去了。
直到刘嬷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外,赵三才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笃定。他猫着腰,趁晨雾还没散尽,溜出侧门,脚步匆匆地往节度使府赶去——这下有了宫里嬷嬷的亲口认证,那锦帕的真假,便再无半分疑虑了。
内室里,萧玥璃早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刘嬷嬷的话一字不落地飘进耳朵里,她的脸烫得能煎鸡蛋,抓起枕头捂着脸,心里又气又窘。
心想:不过是演场戏,竟闹得人尽皆知,往后还怎么抬头见人?可转念一想,若不是这样,又怎么能骗过李崇的耳目,她又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
此时的节度使府书房,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赵三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将方才在公主府瞧见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连安寻看书的神态、青禾收锦帕的动作,还有刘嬷嬷查验帕子的细节都没落下。“大人,小的看得真真的!那帕子上的血绝对是真的,刘嬷嬷捻过、闻过,都点头认了!”
李崇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赵三递来的密报,指节微微泛白。他猛地将密报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溅出几滴,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闭嘴!”李崇低吼一声,眼底翻涌着阴翳,没说半分多余的话,却透着被打乱计划的暴戾。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就被猛地推开,李浚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额角青筋暴起,攥着的拳头咯咯作响:“爹!那安寻到底耍了什么花招?玥璃怎么会跟他……跟他如此和睦!”他来回踱着步,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急切与不甘,“明明是我先看中玥璃的,凭什么让他一个寒门小子捷足先登?这小子就是块绊脚石,不给他点教训,他不知道天高地厚!”
李崇抬眼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茬,指尖在桌沿上缓缓摩挲着,目光沉沉,眼底翻涌着难辨的阴翳。朝中谁人看不出这桩婚事分明是冲着他李家来的,圣心难测,陛下早已不是从前那般信重他了,这安寻说不定也是圣上派来压制自己的一枚棋子。
半晌,李崇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淬了冰的冷意:“赵三。”
“小的在!”赵三连忙应声。
“盯紧公主府,”李崇的眼神扫过窗外,落在公主府的方向,“一举一动,一旦有动静,立刻传信。”
赵三心里一凛,连忙磕头:“小的明白!”
李浚见状,脸上的戾气稍缓,凑上前急声道:“爹,要让他吃点大亏,最好让他在玥璃面前丢尽脸面,让玥璃知道他根本不配……”
“够了。”李崇打断他,语气里没了多余的情绪,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他没再看李浚一眼,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望着窗外出神,眼底的阴翳越来越浓。片刻后,他才站起身,脚步沉沉地往内室走去,没再对李浚说一个字。
看着父亲心事重重的背影,李浚咬了咬牙,拳头攥得更紧,压低声音恨恨道:“安寻,你给我等着!非得叫你在玥璃面前丢尽脸面,我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