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那座石亭时,安寻忽然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向亭柱后的阴影处。萧玥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片衣角飞快地缩了回去,显然是有人藏在那里窥探。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杏眼微瞪,刚要出声发作,却被安寻递来的一个眼神轻轻制止。
安寻抬手,状似自然地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粉白海棠花瓣,指尖擦过衣料时带着几分轻柔,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亭后的人听得一清二楚:“风大了,花瓣总往身上落。公主若是累了,我们去亭子里坐会儿,喝杯凉茶解解暑?”
萧玥璃心头一动,瞬间会意,强压下心头的怒意,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语气里却仍带着几分未散的嗔怪:“也好,走得乏了。”
两人走进石亭坐下,安寻拿起石桌上的茶壶,替她斟了一杯凉茶,茶水清冽,还浮着几片薄荷叶。
“殿下,天正热,喝点这个最是解暑。”她语气温柔,眉眼间漾着浅淡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亭柱后的人果然没走,隐约能听到衣料摩擦的轻响,还有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萧玥璃端着茶杯,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她凑近安寻,压低声音咬牙道:“这些人未免也太放肆了!竟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蹲守窥探,本宫真想把他们的眼珠子挖出来!”
“放肆惯了,才更要让他们彻底放心。”安寻的声音压得更低,唇瓣几乎贴着茶杯边缘,“李崇疑心重得很,若我们表现得太过排斥,他反倒会更加警惕,往后指不定还会派多少双眼睛盯着。不如顺着他的意,演一出恩爱夫妻的戏码,让他觉得一切都如他所愿,这样他才不会轻易发难。”
萧玥璃咬了咬唇,没再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的清冽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烦躁,却压不住那份被人监视的不适感。
她抬眸望向身旁的安寻,见她身姿挺拔,神色沉静从容,只这般静静立在身侧,便让她心头无端安稳。
安寻像是察觉到她的紧绷,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语气放得更缓:“殿下不必太过在意,他们不过是些传声筒罢了。我们演得真切些,他们看在眼里,自然不会再来烦扰殿下。”
说罢,安寻捻起桌上一颗饱满圆润的青梅,指尖捏着纤细的果柄,轻轻递到萧玥璃面前,眉眼弯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殿下尝尝?这青梅酸甜开胃,正好解解身上的燥意。”
萧玥璃望着递到眼前的青梅,下意识微微启唇,唇瓣刚要触到青梅,才骤然回过神,脸颊腾地漫开一层薄红。
她忙抬手拦住安寻的手,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微凉的指腹,语气里带着几分仓促的嗔怪:“给我便好,本宫不用你这般伺候。”
心里却懊恼地嘀咕,这戏演得久了,竟差点真养成了被她这般照顾的习惯,实在荒唐。
她接过青梅含入口中,齿尖轻咬的刹那,酸涩汁水裹挟着清甜在舌尖骤然炸开,清冽滋味漫过唇齿,方才心底郁结的燥意与周身溽暑,被这股酸甜驱散了几分。
她悄悄抬眼瞥向身侧的人,只见安寻正望着亭外纷飞的海棠花瓣,侧脸在晨光里晕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清隽的眉眼间不见半分寒门子弟的局促,反倒透着一股沉稳内敛。
亭柱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想来是那探子已经满意地离开了。萧玥璃松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裙摆道:“太阳越发大了,回去吧。再待下去,本宫的皮肤都要被晒黑了。”
“好。”安寻也起身,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往回走。
一路之上,二人再无言语,唯有落英簌簌轻落肩头,几声清脆鸟鸣错落入耳。
萧玥璃行在前方,步履较方才轻快许多,素色裙摆随步轻扬,沾了几片粉白落瓣,似卸下了千斤枷锁。安寻静静随在身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清隽眉眼间,不自觉漾开一抹柔和。
回到卧房时,宫女已经收拾好了内室。萧玥璃径直走了进去,关上房门的前一刻,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站在门外的安寻,见她正垂眸看着地面,神色平静无波,才轻轻合上门扉。
门内,萧玥璃靠在门板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门板上繁复的雕花纹路,不自觉地忆起安寻替她拂去花瓣时的自然,忆起她欲喂到自己嘴边的青梅,还忆起她偶尔逗弄自己时的浅笑,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皱了皱眉,暗自嘀咕:定是这安寻太过不按常理出牌,一会儿正经沉稳,一会儿又油嘴滑舌地气人,才让自己这般心绪不宁。
她的指尖绕着裙摆的流苏缠了又解,半晌才轻哼一声,转身坐到了妆台前,随手拿起一本闲书翻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门外,安寻站着沉思了片刻,才转身走到外间的软凳上坐下。
白日里那些窥探的目光还在眼前晃着,她心里已然有了盘算——夜里,总得把那红巾的戏码,一并做足了才好。唯有这样,才能彻底打消李崇的疑心,换得一时太平。
想到这儿,安寻抬眼看向内室紧闭的房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手翻看桌上的书卷,耐心等候着夜色渐深。
不多时,夜色像浸了墨的软纱,轻轻笼住公主府。
廊下的灯笼换了晚灯,昏黄光晕将石板路映得忽明忽暗,檐角铜铃偶尔轻响,混着风吹海棠的簌簌声,几片粉白花瓣悠悠飘落,衬得夜愈发静谧。
府里下人大多歇下了,只有零星值夜的身影在角落悄立,目光却总若有似无地瞟向卧房方向。
内室里,萧玥璃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翻着手里的书卷,指尖划过书页,心思却早飘到了别处。
忽然,外间传来轻叩门板的声响,是安寻的声音,刻意放得低沉柔和:“殿下,夜深了,有件事需与您商议。”
萧玥璃心头微跳,忙将散乱的思绪敛了敛,把书卷搁在案上,扬声道:“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安寻端着个小巧的木盘缓步走进来。盘中铺着浅青绒布,放着一方叠得齐整的素白锦帕、一个小巧的朱砂盒,还有一根裹在棉絮里的银针。她将木盘轻放在妆台上,动作利落却不失轻缓,全程垂着眼帘,透着几分恭谨。
萧玥璃瞥了眼木盘,挑眉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殿下,”安寻抬眼时,语气平静无波,却多了几分凝重,“白日里刘嬷嬷前来探视,府中又遍布李崇的耳目,做戏要做全套,还是要把红巾的戏码做足,否则迟早引人疑心,徒增事端。”
“啊!还要演!”白日里被那些盯梢的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的不适感还没散尽,一想到夜里还要演这出假凤虚凰的戏码,萧玥璃便忍不住皱紧了眉,指尖无意识地将书页攥出几道浅浅的褶皱,心里暗自腹诽:这场假婚,倒比真的嫁作人妇还要磨人!
安寻望着她略带不耐的模样,语气添了几分恳切:“难为殿下了。李崇心胸狭隘且狠戾,我们还是不要给他半点借题发挥的余地,免得平白再生出不必要的事端,让殿下烦心。”
萧玥璃浑身一震,握着书卷的指尖猛地收紧。她顺着安寻的目光看向妆台上的锦帕,脸颊倏地漫上一层薄热,却没再扭捏推辞,只定了定神沉声问:“罢了,你打算怎么做?”
“不难。”安寻拾起那根银针,指尖轻捏针尾微微一扬,语气沉稳笃定,“单用朱砂染帕太过敷衍,怕是连刘嬷嬷那一关都蒙混不过。不如取些许指尖血混着朱砂,既看着真切,又只伤表皮、不碍大事,方能稳住这几日的太平,护殿下周全。”
话音未落,她便抬手卷起衣袖,捏着银针就要往指尖刺去。萧玥璃下意识抬手拦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仓促与担忧:“你倒鲁莽!万一伤得深了,明日被人瞧见伤口,反倒更引人怀疑。”
“不过是刺破指尖一点薄皮罢了。”安寻轻轻挣开她的手,语气依旧温软平和,眼底却盛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能护着殿下周全,换得公主府的片刻安宁,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说罢,不等萧玥璃再开口,她便捏起那根银针,对着自己的指尖轻轻一挑。一粒殷红的血珠立刻沁出,在月色下凝得鲜亮刺目。
萧玥璃眉头蹙得更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却终究没再出声阻拦。她知道安寻说得对,这戏若是做得半分不真,李崇若揪住把柄发难,不仅会累及她与安寻,更会让父皇在朝堂上陷入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