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夕阳余晖洒向大地，干涸地面蒸腾出热气。

林颂从冷气十足的实验室出来，被空气中氤氲的闷热水汽糊了一脸。他抬头望了眼天，厚重云层聚集，像是要下雨。

抬手看眼时间，与裴家兄弟约定的晚饭时间不到一个小时，他没再停留，走向停车场。

这几日他没有课程，裴封便听从学院教研室的安排干其他活。

不知不觉间，竟有几天没见了。

正值下班高峰期，原本半个小时的车程被硬生生拉长了一倍，林颂将将卡着时间点抵达饭店。

裴林定的是江市一家有名的私房菜，隐藏在闹市中心，里面环境清幽，绿植掩映，隐私性很强。

他在服务员的引导下来到里侧的一间包厢，推门进去。

“抱歉，刚才路上太堵，我来迟了。”

抬头就对上裴封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裴封今日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西装，衣袖挽至小臂，第一颗领口敞开，露出锁骨，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直到看见林颂进门，散漫的神色才收敛。

林颂骤然恍惚了一下，他的亡夫也有一件这样的粉色衬衣，那是他为对方挑选的成年礼物。

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无论体型还是动作，面前的人与他记忆中那个逐渐浅淡的身影都完美重合。

林颂凭借强大的定力清醒过来，手一松关了门。

“哪里哪里，”裴林站起来，一身商务黑西装，似乎刚从生意场上下来，笑着伸出手道：“林教授实验繁忙，能来就已经让我们很高兴了。”

林颂挂上笑容，伸手准备和裴林相握，突然旁边传来一道不善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手僵在半空，林颂回头，裴封不知何时站到了身侧，眼睛虽然笑着，目光却死死盯着两人即将碰上的指尖。

感受到林颂的目光，甚至大方地直视他。

林颂手指瑟缩了一下。

裴封脸上笑意更甚：“林教授匆忙赶来饿坏了吧，这些菜都是林教授最喜欢的，我们快吃饭吧。”

明明是笑着，却莫名让林颂脊背一凉，感觉这笑容阴测测的。

裴封漆黑深邃的眼瞳就这么看着他，眼珠里倒映出他的全身，仿佛要将他打印在眼睛里。

林颂瞳孔微微一缩，从刚才到现在，裴封似乎没眨过眼睛？

“啊对对，”裴林突然想到了什么，伸在半空的手抖了下，猛地收回，热情邀请林颂坐下，“林教授一路赶来肯定累了，快坐下吃饭。”

裴林不仅去掉了握手这一基本礼仪，甚至还试图绕过大半个圆桌帮林颂将椅子抽出来。

林颂刚要阻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率先撑在了轻微挪动的椅背上。

裴封已经没了笑意，面无表情道：“让给我，亲爱的哥哥。” 语气平淡到仿佛和刚才换了个人。

裴林立即放手，尴尬地朝林颂笑笑：“我这个弟弟就是如此热情好客。”

林颂也只能跟着微笑，等待裴封将座椅缓慢抽出来，摆在一个十足漂亮的位置，并绽开笑容，标准地露出八颗洁白牙齿，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他：“林教授，请坐。”

他压力山大地坐下。

裴封又拖着自己的椅子往这边挪动，与他靠在一起。

于是整张圆桌就变成了——裴林独享主位，而林颂和裴封紧靠着坐在裴林对面。

这诡异的坐法……

偏偏裴林似乎并没有意见，甚至看向他们的眼神隐隐带着笑意，像是松了口气。

席间，林颂就最近和裴氏合作推出的一款宠物零食进行探讨，一进入专业领域，他就自动忽略掉周围的变化，也就没注意旁边的裴封眼瞳逐渐变深，每隔一段时间就给他倒水夹菜，盯着他张合的嘴唇看了许久。

裴林数次想要提醒，但一对上裴封那双笑眯眯地，却犹如冰冷毒蛇一样的眼睛就退缩了，只能将担忧咽回肚子里。

不知不觉间，一顿饭已经吃完。林颂搁下筷子，去勾桌面的纸盒，一张洁白的纸巾及时递到了手边。

林颂怔愣，视线落在夹着纸巾的食指骨节上，淡淡的圆形疤痕突兀出现在视野中。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林颂费劲浑身力气克制住想要拉到近处打量的冲动。

那道疤痕和亡夫并不一样，林颂在心底告诉自己。

至少，无论怎么看，伤疤的形状都不一样。

林颂收回目光，拾过一旁的水抿着，深知裴林今日找他并不只是简单地吃一顿饭，不然当初也不会纵容自己的弟弟成为他的助理。

利益交换向来如此。

“我手里有几篇还未发表的论文，” 林颂率先出声，掌握主动权。

不能影响研究生们的论文进度，也不能让影响因子太低，毕竟是裴氏的小公子，论文质量也非常重要……

“如果裴总需要，我可以署上裴封的名字。”

裴林只愣了片刻，站起身急忙道：“林教授您误会了，此次请你吃饭并不是为了论文。”

他看了眼裴封，“其实，我确实是想请林教授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