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颂又陷入了久远而飘渺的回忆中。
他想起了七岁时第一次去海边的场景。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他在暑假跟随父母到海边游玩,就在他抱着游泳圈从沙滩往水里去时,脚下忽然踩到了一个绵软的东西,腿部被刺痛了一下。
他低头,在绵密的细沙中发现了埋在里面的生物,浑身透明,触手尖端挣扎着似乎想要从沙里出来,但它身体太薄了,始终没能逃脱出来。
林颂不忍生命在眼前流逝,抱着生物放进海里。
透明生物一钻进海水里便消失不见,林颂甚至来不及细细观察他救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生物。
思绪犹如漂浮在海面起伏,梦境中的他将透明手掌大小的生物轻缓放进海里,而这次,恍惚的视野忽然明亮了起来。
生物一进入水中便展开了身体,露出蓬松的伞型结构和繁杂的触手,那是一个超越了他认知的生物,像是从章鱼的身体顶部长出类似水母的顶部和触手。
很……奇怪。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似乎在说,“有点丑。”
水中打旋的生物忽然僵住了,任由磅礴的水流冲刷它的身体,渐行渐远……
祂全身埋进空调被里,蠕动着身躯在将薄被顶出一个又一个凸起的弧度,伞型结构从床铺里钻进来,贴近林颂沉睡的面容。
这张脸在祂的滋润下美得恍如神物,闭上眼睛时就像祂曾经读过的某本儿童读物里,需要王子唤醒的睡美人。
但林颂不是睡美人,是一个拥有顶级头脑、性情温和的活生生的人类。
世界上的一切都比不上他。
注意到睡梦中的人嘴唇微动,祂将耳朵贴上去,仔细倾听老婆的呢喃。
随之就听到三个字,“有点丑”。
一场久远的记忆破土而出,在封闭的大脑里长出枝桠。
祂回想到第一次精心打扮去见老婆,却让老婆觉得丑的场景。
老婆不会还在睡梦中播放当年祂的黑历史吧!
兴致高昂的口器焉了下来,悲伤弥漫在全身。
想到今日主动被老婆放进门的那两个陌生生物,一股浓烈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祂依化出人类的嘴唇,依依不舍地在林颂额头轻轻落下一吻,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
林颂被一阵刺耳的铃声吵醒,浑噩地睁开眼。
床头柜上的手机正在振动,提醒着他有未接来电。
他还没从睡梦中回过神来,碎发凌乱搭在额前,眼神迷离。
睡梦中看到的那个生物,竟然和饭卡上的生物长得几乎一样。
揉了揉眉心,最近怎么回事,总是将现实的物体投射到梦境中,也是因为药物的影响吗?
在他愣神间,手机铃声已经停止响动,屏幕熄灭前,显示现在正是凌晨五点,窗外的天还没亮。
林颂盯着被摁亮的手机屏幕,未接来电的提示红点尤为醒目——是裴林打来的电话。
第六感让林颂觉得此时再拨回去不是一个好选择,关了手机放回去。
刚将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铃声再一次响起,舒缓的轻音乐不厌其烦在空寂的房间里流淌。
骤然明亮的屏幕上方,裴林两个大字突兀抖动。
不知为何,他心跳突然加快,右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
思绪纠结片刻,最终还是将手机拿了起来。
对方能够这么晚来打扰他,并且大有他不接电话誓不罢休的气势,或许真是有什么急切的事。
林颂清了清嗓子,打开听筒,缓声道:“裴总,请问有事吗?”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
电话另一头很安静。
林颂再次疑惑出声,“裴总?”
而后那边似乎传来了细微的说话声,雾蒙蒙地,听不真切。几秒后,听筒另一边终于传来了清晰的声音:“啊~林教授,晚上睡得好吗?哈哈哈~~”
林颂:……
他缓缓道:“还不错,如果你的电话能再晚一个小时打进来的话。”
那边似乎也觉得这个时间点来打扰他不太好,裴林的语气都藏着心虚:“抱歉,那个——我找你确实有一件事。”
林颂当即坐直身体,能够让裴林这个时间点打来的电话多半与他们合作的项目有关,或许是某个研究数据出现了异常,问题可大可小,他看了眼墙壁上的时钟,做好奋战到天亮的准备。
就听磁性的声音顺着电流刺啦传来:“想问问你周六有没有空?我和阿封想请你吃个饭。”
林颂正要去勾纸笔的手顿住,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什么?”
裴林重复一遍:“想请你周六吃个饭,看你方不方便?” 声音逐渐拉小。
林颂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指腹紧紧压住手机边沿,林颂一瞬间恍惚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脱口而出:“所以你大清早给我打电话只是为了找我吃个饭?”
这下轮到裴林不说话了,估计对方也觉得这个理由太扯,简直扯淡到能让人他一顿的地步。
过了近半分钟,裴林突然刻意强调:“是和我弟。” 仿佛就在说:是他弟出的这个主意,要杀要剐找他弟,跟他没什么关系。
林颂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林颂心口拔凉拔凉的,他闭了闭眼,好脾气道:“所以这个主意是裴封出的?”
“呃——”对面陷入沉默。
“也是他让你现在给我打的电话?”
裴林已经没声了。
一切昭然若揭。林颂对那边说:“裴封在你旁边吗?让他接电话。”
“好好。”裴林连声答应,生怕对方反悔,话都没说完就将烫手山芋扔了出去。
一阵稀稀疏疏。
林颂就这么坐在床边,腰上覆着一条薄毯,安静而耐心地等着。
好在那边没让他等多久,随着一阵杂乱脚步声的离去,听筒里传来了清脆的声音:“林教授,你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