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路西行，灵矩关的断壁残垣逐渐被抛在身后，眼前是云雾锁闭的山谷入口。

摩拉克斯抬手轻挥，岩元素力拂开弥漫的瘴气，只见谷口立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无数细密的丝线交织成网，泛着银紫色的微光，其间流转着如星子般的光点，竟与天地法则隐隐共鸣。

“好精妙的阵法。”若陀龙王低叹一声，指尖触到屏障的瞬间丝线自动分开，让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以因果为引，以生息为凭，寻常魔物与心怀恶意者根本无法靠近。”

摩拉克斯缓步踏入，岩元素力在周身流转，感知着阵法的脉络

这阵法并非以杀戮为目的，而是为了筛选，唯有心无恶意、与阵主有因果牵连者方能入内。

穿过法阵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入目是一处嵌在山腹间的洞天：

左侧是一汪澄澈的碧潭，潭水倒映着崖壁上垂落的藤萝与古松，潭边的奇石上嵌着暖黄的灯盏，光晕在水面漾开细碎的涟漪；

右侧是依崖而建的两层木楼，深棕的木质结构上嵌着鎏金纹样，雕花窗棂后透出暖光，与崖顶垂下的水晶灯盏交相辉映。

就在二人驻足赞叹时，两道金光从木楼方向飞来。定睛看去，竟是两只缠着金丝的纸鹤，羽翼上流转着淡淡流光。

纸鹤在二人面前盘旋一周，随即化作两个巴掌大小的偃偶——通体素白，仅在发间点缀着一缕金线，模样轻巧清丽。

“二位贵客，主人已备下茶点，请随我等入内。”偃偶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复述预设的指令。

若陀看得新奇，抬手戳了戳偃偶的肩膀，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以丝线驱动偃偶，这手段倒是有趣。”

摩拉克斯望着偃偶素白的衣袂，心中的探究愈发浓烈。他向两位偃偶点头道：“还请引路吧。”

两只偃偶转身，沿着潭边的木栈道前行。暖黄的灯盏次第亮起。

木楼的门扉在身后轻阖，暖黄的灯光裹着茶香扑面而来。穿过雕花木廊，那位传闻中的仙人正临窗而坐。

他的脚步几乎是本能地放缓。

玄色袍角扫过木质地板，发出细微的声响，却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他见过天衡山巅翻涌的云浪，归离原荻花盛放灿烂，魔神战场上烽烟浸染血色，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坐在乌木桌前，指尖握着一盏青瓷茶盏，茶烟袅袅，将她的轮廓晕得像天衡山初醒的晨雾。

银丝如瀑，仅用一簇粉紫渐变的花绾起——花瓣细长如丝，团成蓬松的花球，像揉碎的云霞沾了晨露，颤巍巍垂在发间。

余下的发丝铺洒在猩红镶边的玄色交领袍后，云雾与星云点缀其上，流转不息，仿佛将整片天河都揉进了衣袂间。

暮山紫的瞳仁里凝着化不开的雾，像藏着未霁的春山，清冷疏离。

摩拉克斯无意识地抬手，指尖摩挲过袖间嵌着的岩玉。那是他征战多年的旧物。

他看着她轻轻啜茶时微动的唇角，看着她眼底云雾流转的弧度，看着她发间花簇在光影里的颤动。

恰如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若陀跟在他身后，此刻也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仙人身上，又转头看向摩拉克斯，眉峰微挑——他感受到了战友身上从未有过的波动，却只当是摩拉克斯对这位陌生仙人的探究，并未深想，只是低声道：“这位仙人的气息……很特别。”

摩拉克斯没有应声。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茶烟模糊了她的轮廓，让他错把那抹身影看成了天衡山巅的云影——明明触不可及，却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拂开那层雾。

茶盏抵在唇边，太宰幸的目光轻轻落在了门口的身影上。

玄色长袍上的岩纹如磐岩肌理，泛着冷硬的光。

眉眼锐利如刀，带着俯瞰众生的威严，不知看到什么，刀锋似的眉峰微微舒展，像被春风拂过的山棱。

她轻轻啜了一口清茶，将那点悸动压在心底，眼底云雾缭绕：“二位远道而来，不如共饮一杯？”

摩拉克斯颔首，缓步走向桌前。岩元素力在他脚下流转，竟让木质地板生出了细碎的岩纹，像为他铺就登基的王座。

乌木桌案上，青瓷茶盏错落排布，沸水注入紫砂壶时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窗外潭水的潺潺声，成了厅室里唯一的动静。

摩拉克斯在对面落座，玄色袍角扫过地毯上的云纹，动作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缓。若陀则随意坐在侧边的矮凳上，指尖无意识叩着桌面，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总觉得这茶席的气氛透着几分微妙。

“还未请教二位名号。”她的声音清泠如潭水，听不出半分波澜，“我是因果魔神，绯久津乃。”

太宰幸将一盏热茶推到摩拉克斯面前，青瓷盏底隐现细碎的纹路，“此茶名‘云栖’，采自灵矩关附近崖壁的野茶树。二位远道而来，不如尝尝灵矩关的山风。”

摩拉克斯抬手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袖口，玄色布料上的云雾纹样在他触及时泛起微光。

他颔首，声线沉稳如磐岩相击：“岩之魔神，摩拉克斯。”说罢，他侧过目光，示意身侧的若陀，“这位是岩之龙王，若陀。我二人巡察防线，听闻谷中仙人的传闻，特来一探究竟。”

“岩之魔神，岩之龙王……”太宰幸低低重复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却未点破，只轻笑一声，“原来是二位尊神。失敬。

若陀闻言，咧嘴一笑，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晃了晃：“仙人不必客气，我们也只是好奇——这乱世里，竟还有人能设下那般精妙的阵法，护得一方安宁。”

“不过是些自保的小手段罢了。”太宰幸端起自己的茶盏，茶烟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摩拉克斯垂眸，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热气氤氲里，他竟错把茶汤的涟漪看成了她眼底的云雾。他轻轻啜了一口，清苦的茶香混着草木的清润在舌尖散开，让他想起灵矩关崖壁雨后的气息。

“好茶。”他低声道，“灵矩关的茶树，我曾见过。战乱以来，竟还有留存。”

“因果流转，总有生机。”太宰幸的声音清泠如潭水，“就像这茶树，虽遭战火波及，却在岩缝里扎了根。正如凡人虽流离失所，却仍在寻找安生之所。”

摩拉克斯抬眼，恰好撞进她的目光。暮山紫的瞳仁里云雾缭绕，却在这一刻，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他心头微震，连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潭水：“仙人既懂因果，可知此方土地的战乱，何时能了？”

“魔神战争的终结，不在天，而在人。”她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岩神以契约立世，以磐岩护民，这便是此方土地的因果。至于何时终结……要看你何时相信，凡人能接过你的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