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长生缓缓放下甩出袖刀的手,南汐月则皱起眉。两人都静立在原处,满眼警惕,只待屋外之人现身。
而那“不速之客”,几乎是立刻便意识到自己已被发现。屋外未曾响起脚步凌乱之声,想来他也没想着逃。
夏长生与南汐月一齐看向被戳破的窗棂,身子绷得更紧了。
啪、啪、啪。
三声抚掌脆响,每一计都是重锤,两人心下愈沉。
“鄙臣好似听闻了一桩不得了的大事,按他们汉人的说法,应能被称作‘惊天动地’。”
流利的汉话,却夹杂着些许沙漠部族特有的口音。
出声之人,从暗处爽快现身。
毕竟,他如今捏住了这妃子内侍私通的大秘密,还怕什么呢?
“龟兹使臣,前廷正开宴,不知你此刻来本宫这里做什么?”
南汐月望向跨入屋内的拨野古,面上端的是一派疑惑。
她迅速瞟了一眼使臣的身后,不动身色地眨了下眼。
门边的青衣内侍谨慎地向外张望一番,继而将门扉迅速阖严。
他转身,向妃子递了个眼色。
南汐月心下了然,这便好办了。
拨野古是独自前来。
而拨野古这边,眼见这妃子还穿着那身艳色舞服,却发鬓尽散,衣角也有些许凌乱,心下一颤,更是了然。
“鄙臣外出醒酒,倒没什么事,”拨野古邪肆一笑,“可是娘娘您的事可不小,说是更衣,却在此与内侍私通!”
“真是奇怪,您这样的仙姿玉人,又身为天父的女人,怎会甘愿与一小小内侍私通?”
南汐月微微偏头,像是听不懂他的话,轻轻发问:
“不知使臣在窗外听见了什么,竟将我二人视为私通?”
拨野古闻言,不由得笑出声。这昭仪娘娘,到如今还在与他装傻充楞。
“娘娘,原来这大穆宫中,妃子与太监私下抱作一团,说什么‘我有你、你有我’的话,还算不得私通。”
“这样么?可我想,这算不得什么。使臣可还有别的证据?”
南汐月依旧声音轻柔,隐隐带着些蛊惑意味。
可拨野古看着是个粗野蛮夷,心思却是缜密,很快反应过来,这南昭仪是在套他话。
“娘娘,您不必怀疑,臣是全听着了。不过——”
话音翻转间,拨野古从怀中掏出一方契书,向南汐月展开。
南汐月原本锐利的眼神骤然变得复杂,她向缓缓靠近拨野古的夏长生递了个眼神,示意他暂且停下。
“不过什么?”
“这方契约,若娘娘能代鄙臣,悄悄递予天父陛下,那方才鄙臣所听到的一切,便再不会有第四人知晓。”
南汐月没想到竟是此等隐蔽的条件,疑惑皱眉。
“这是何物?”
“龟兹与大穆丝绸贸易的追加契款。”
“既是正事,为何不亲自递给陛下?”
拨野古的神色罕见地松动下来,露出一丝温柔。
“我只是想,保住我和亲妹妹丽琬。”
“什么?”南汐月脑中浮现那个身姿蛊惑的异族公主。
“如今那封契约,是龟兹的大王子趁单于病重,私自拟的。所列条款,均是损害大穆利益。而大王子便是想借天父之怒,扣下我和丽琬,自己趁机取代单于。”
“鄙臣在龟兹时,便主掌国中贸易。这封契约,是鄙臣精心谋算过的,若按此约,大穆所得之利,可保臣与丽琬平安回国。”
“所以,你是为了你和你妹妹,才出此下策?”
南汐月站起身,缓缓靠近拨野古,茶色浅瞳间泛着晶亮。
“是,若刚刚的言语冒犯了娘娘,还望您恕罪。”
拨野古盯着这双动人的眼,再次有礼地颔首。
“你要本宫将这份契约,悄悄递给陛下?”
南汐月从拨野古手上抽过契约,看了几眼,其上尽是龟兹语。
拨野古见南汐月因看不懂而微微皱起的眉头,微微一笑。
“只需您在万国节这十五日间,找机会将这封契约放于天父案边即可。”
“这样便可?”
“这样便可。”
“好,”南汐月缓缓步至元宝边箱旁,粲然一笑,“我答应你。”
抬手。
边箱上只置烛火一盏,燃烧正旺,顷刻间便将那方契约灼烧殆尽。
“你!”
拨野古见南汐月这番动作,震惊失色。
“娘娘就不怕我将你与内侍私通之事说出去?”
他收起震惊,冷然一笑,继而故意提高音量道:
“还有你们意图弑君!”
嗤——
原本照亮一室的烛火,却在此刻熄灭了,房中瞬间陷入黑暗。
“呜呜。”是男人惊恐万状的呜咽声。
候在门边的青衣内侍,不知何时已贴近他的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臂弯死死锢住拨野古的脖颈,暴虐地挤压他的喉管,让他再吐不出一个字。
此时拨野古才发现,这细瘦的内侍,身量竟比他还高。他的眉眼全掩在阴影中,拨野古的余光只能瞥见他的下半张脸。
下颌尖锐,面色苍白,红唇艳烈。
只见那唇角缓缓翘起,犹如勾魂厉鬼,阴森得令人胆颤。
“果然都听见了。”
男鬼索命。
“是啊,他都听见了。”
迎面而来的,是一方密织金丝软枕。
“长生,别放过他。”
女妖夺魂。
拨野古瞪大双眼,吐长舌头,在前后两人的合力下,气息越来越微弱。
他使出全力,眼中却逐渐失去神采。
挣不脱,怎样都挣不脱。
眼下他大业未成,却要折在这二人手上。
恍惚间,他听见一道娇俏的声音,似从天边传来,又渐渐辽远。
“只怕那张纸上写的,也不是什么贸易条款。”
怎么回事,他能看出,她明明不懂龟兹文字,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若你怕惹怒霍峰昭,又怎会以胡旋舞挑衅?”
“若你想与妹妹一同回国,又怎会安排她献舞?”
“漏洞百出,实话全无。”
粗壮的双腿拼命蹬了几下,突然便不动了。
隔着死人垂下的头颅,南汐月与夏长生面面相觑。出于谨慎,片刻后才将手放下。
元宝边柜上的烛火重新燃起。
蛮汉的身子软软倒地,脸上尽是惊恐与困惑,裆部一片湿润,泛着恶臭。
“藏在哪里?”
南汐月扔下软枕,望向夏长生。
“宫厕旁有口窄井,我想......”
“就那里了!”南汐月拍手决定。
夏长生看着南汐月欢欣的样子,眸中森冷不再,尽是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