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驿馆，谢知羡将那日偶遇“孟公子”的经过如实招了。

两人听罢眉头舒展。

“这倒也是机缘。”仉桓桉轻叩桌面，“既然公主与你投缘，这几日你便尽管进宫去陪她，探探虚实。我和温师弟得去钦天监和那几个被封锁的冷宫转转，那些地方阴气重，又不怎么干净，你去了也是受罪。”

温亭之在一旁点头赞同：“那位公主虽然身在皇室，看起来却并未沾染多少骄矜之气，也是皇室鲜少未受邪气侵染的人，或许这就是破局的关键。只是宫中规矩繁杂，人心难测，师妹与公主来往时，切记不要离了阿朔的视线。”

谢知羡连连点头。

“行，看孩子我在行。”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谢知羡成了这偏僻宫苑的常客。

淮宁公主在谢知羡面前彻底没了那副端庄贤淑的架子，一听说清羡长老来了，提着裙摆就从内殿跑出来，头上那只金步摇晃得叮当响。

“谢姐姐！快来快来！”

她摒退了左右，拉着谢知羡就往寝殿深处钻。

“小敏子，守着门！谁来都不许开！”

“嗻——”那个前日扮作书童的小太监苦着脸应了一声，熟练地蹲在了门口。

“当当当当——欢迎来到本公主的秘密工坊！”

寝宫里密密麻麻全是各种齿轮、连杆和图纸；那张足以睡下五个人的拔步床上，堆满了拆了一半的机关和木头碎屑。

“……公主殿下，您这爱好，挺别致啊。”

“哎呀叫什么殿下，叫我绪秋就行！”淮宁公主赵绪秋毫不在意地挥挥手。

在这深宫高墙之内，没有灵力辅助，没有名师指点，竟然能全靠凡人的手段琢磨出这些东西，这位公主真是个天赋异禀的工科苗子。

“这些也不全是我自己的想法，”赵绪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泛起微红，“其实……我的启蒙恩师，另有其人。”

她走到屋子最深处，打开一个上了三道锁的紫檀木匣子。

“这就是那位大师的真迹，”赵绪秋语气虔诚，“虽然这东西看起来粗糙了点，也没有华丽的装饰，但这其中的设计理念……简直是振聋发聩！颠覆认知！”

谢知羡伸长了脖子。

匣盖掀开。

红色的绸布上，静静地躺着——

她的风力驱动双刀流切菜机。

谢知羡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这就是……大师真迹？”

“当然！虽然外表朴实无华，但这种大道至简的美感，现在的工匠根本学不来！”

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小得意。

“我自己也做了些微末改动之处，原本这机匣似乎是依靠微弱的灵力驱动的，虽精妙，却非凡人所能用。”

赵绪秋轻轻转动摇柄，内部传来齿轮咬合的清脆咔哒声。

“于是我便斗胆将那灵力槽改成了这套纯杠杆传动。”

她脸上写满了求表扬的期待：“我让小敏子拿到集市上去卖，称作太微机匣，没想到居然大受欢迎，更坚定了我要追随大师脚步的决心！”

虽说早有预感，但真凭实据说出来，还是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这世界也未免太小了些。

眼前这个小公主竟然就是在深宫里对着一堆破木头日思夜想、不仅无师自通看懂了她的设计逻辑、甚至还能根据凡人的需求进行本土化改良的“玄衡天师”……

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吗？

那个抄了她作业、又把作业升华了的盗版头子，居然就这么俏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还一脸崇拜地管她叫大师。

“……怎么了谢姐姐？”赵绪秋见她半天不说话有些忐忑，“是不是……我改得不好？亵渎了大师的原作？”

谢知羡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不，改得很好。简直是神来之笔。”

她语气幽幽地补了一句。

“……原来那位大名鼎鼎的玄衡天师，就是你啊，公主殿下。”

赵绪秋愣住了。

她脑子似乎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来。

“……欸？”

“谢姐姐……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玄衡天师？还是说……”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炸开，炸得她两耳嗡嗡作响。

谢姐姐是修仙之人，又精通这些奇巧淫技，刚才看这机匣的眼神更是熟稔得不像话……

“难道……”

赵绪秋猛地丢开手里的机匣，亏得谢知羡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师父——！！！”

这一声喊得那是凄厉婉转，情真意切，把蹲在门口打瞌睡的小敏子吓得直接滚了进来。

“殿、殿下？！出什么事了？！”

淮宁公主此刻正泪流满面地抱着谢知羡的大腿，恨不得当场磕三个响头。

“师父！真的是您吗师父！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种神作肯定出自仙人之手！呜呜呜……”

赵绪秋哭得梨花带雨，一边哭一边还不忘表忠心。

“徒儿愚钝！徒儿擅自改了您的图纸！徒儿有罪！但徒儿对您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求师父一定要收下我！哪怕让我给您递锤子我也愿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