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记忆里最后一次感觉到寒冷以外的温度。
阵法崩塌的那一刻,无数乱流刺穿了护体灵气。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大片的、大片的空茫,仿佛身体下半部分即使被切割、被吞噬也再无关联。父亲出关后的怒吼、母亲崩溃的哭声,都像是隔着厚重的深海传来。
再次醒来时,只有膝盖上传来跗骨的凉意,窗外梅花正好,温亭之的世界却被迫从直立行走的高度,降落到了椅轮转动的方寸之间。
……
建元四十五年凛冬。
温家镇守的归墟门毫无预兆地发出震颤,地脉深处的嘶吼如同万鬼同哭,黑色裂隙蔓延,吞噬着周遭的光线。父亲正处在化神雷劫的紧要关头,族中几位长老勉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结界,却接连吐血倒地。
温亭之提着长剑,站在了阵眼之上。
他是温家的麒麟儿,是人人称颂的天才,享受了家族十一年的倾力供养。身后便是温氏满门,乃至凡人城池万千。
“少主!不可!”长老嘶哑的呼喊被狂风扯碎。
温亭之将手中那柄伴随他修行数年的无咎插在阵眼中央,将自身灵力乃至根基,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
以血肉为祭,强行弥合天堑。
狂暴的灵流反噬顺着剑柄冲入经脉,丹田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腿骨在恐怖的压力下寸寸碎裂,经脉被生生绞断。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那道裂隙终于停止了扩张,父亲破关而出的身影挡在了他身前。
随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双亲一夜之间白了双鬓,父亲变得谨小慎微,几年来总是捧着各种古怪的偏方回来,小心翼翼地哄着他喝下去。
“砚儿,试试这个,这是北海寒玉髓,对经脉最是滋养。”
“砚儿,今日感觉如何?腿上可有知觉了?”
温亭之总是笑着喝下去,药汁苦涩令人作呕,那些所谓的灵药除了让他腹痛难忍之外没有任何用处,也只能轻声安慰他们:“父亲,母亲,亭之觉得好多了。”
只是每逢阴雨夜,双腿便如万蚁噬咬,顺着经络爬满全身,将睡意生生碾碎。
寒痛难忍,他试图伸手去够案几上的止痛丹,腰腹却使不上力,整个人失了平衡,重重地跌落在地上。
瓷瓶被碰倒,药丸洒了一地。
守夜的阿朔听到动静冲进来,看见地上的那一幕。
“公子……”
阿朔扑过来,手抖得厉害。眼泪断珠一样往下掉,一边哭一边用力去扶他上榻。
“公子您叫我啊……您喊一声我就来了……”
“……”
“……阿朔。”
“……哎,公子。”阿朔抹着眼泪应道。
“把灯灭了吧。”他轻声说,“……我想睡了。”
他靠在床头,长久地远望着窗外。
……
那几年,除了寻医问药,父母最焦虑的便是那桩娃娃亲。
这桩婚事并非门当户对,温亭之三岁时随母亲外出礼佛,途经云州郊外时突遇歹人劫杀,一位正好路过的女侠出手相救,将他从血泊中护了下来。待那女侠收剑回身,母亲才惊觉恩人身怀六甲,已有数月身孕。为报此救命大恩,温家提出了结亲之意,若恩人腹中是个女孩,便许以温家主母之位,永结秦晋之好。
只是如今每每提及那位素未谋面的谢家姑娘,母亲总会背过身去偷偷抹泪,父亲则是一脸愁容。
“若是那姑娘嫌弃砚儿……”
“若是她性子骄纵,砚儿这般身子,日后岂不是要受委屈?”
温亭之对这门亲事并无太多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