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羡接过信,指尖触到那粗糙的信封纸。拆开一看,果然和前几次一样,信纸大片留白,只有正中间龙飞凤舞、仿佛带着怒气地写着几个字:
【今日下雪,冷死了没人埋。】
谢知羡:“……”
这什么破信。
再上一封是:【食堂的赤鳞鱼涨价了。】
再再上一封是:【那个布偶狗的线开了。】
温亭之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若无意地问道:“是那位仉家的小公子?”
“嗯。”谢知羡叹了口气,把信纸揉了揉,想扔又没扔,“这家伙,留校就留校呗,还天天寄这种莫名其妙的信来发牢骚。”
“仉师弟大概是……不愿归家,一个人留守学宫,有些孤单吧。”他语气平和,带着一种长兄般的包容,“少年心性,总是羞于言说思念,只能用这些旁敲侧击的话语来引起注意。”
他说得这么直白,倒让谢知羡有点不好意思接话。
“他才不会孤单,他巴不得没人管他。”谢知羡虽然嘴上这么嫌弃,手却诚实地提笔回了信。
「温家饭很好吃,勿念。另:多穿点,别冻傻了。」
写完,塞进信封,交给阿朔拿去寄。
温亭之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忽然开口道:“师妹与仉师弟的感情……倒是要好。”
“好?”谢知羡抬头,一脸惊恐,“师兄你对‘好’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温亭之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转头看向窗外,有只落单的寒鸦在覆雪的枝头扑腾,抖落一树琼芳。
“师兄?”谢知羡见他半天没动静,疑惑地唤了一声。
“无事。”温亭之回过神,将账本合上,“今日的账目看完了。师妹若是看乏了,不如我陪你玩你那个……五子棋?”
谢知羡眼睛一亮,把话本一扔:“来来来!”
……
除夕夜,温府张灯结彩。
温崇安喝了点陈年老酒,兴致颇高,拉着谢知羡讲当年的江湖往事,说到兴起时还要比划两招。孟沅则在一旁笑着,偶尔插科打诨两句,拆这老头子的台。
外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新岁将至。
“去看看烟花吧。”孟沅推了推两人,笑眯眯道,“我们老两口就不凑热闹受那个冻了,这大冷天的,还是屋里暖和。”
温亭之带着谢知羡来到了廊下。
院子里积雪被扫出一条干净的小径,下人们在空地上点燃了烟花,然后捂着耳朵笑着跑开。
“咻——啪!”
绚烂的焰火升腾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万千流光,将整个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谢知羡仰着头,看着那稍纵即逝的美景,哈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
“真好看。”她感叹道。
温亭之坐在轮椅上,没有看天,只是侧头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给那谢知羡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星火,亮盈盈的,比平日里那种懒散的模样多了几分生动。
“阿羡。”
他忽然开口唤了她的名字。
谢知羡转过头,有些诧异:“嗯?”
“新年快乐。”
他手腕一翻,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递给她。
“这是给你的压岁礼。”
“诶?这……”谢知羡下意识地摆手,“我也不是小孩了,而且我们是同辈啊,你不该给我压岁礼的。”
温亭之不由分说地将盒子塞进她手里,温声道:“在温家,未成亲的便都是孩子,拿着。”
谢知羡只好打开。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的耳坠。那材质有些特殊,似玉非玉,内里隐隐有一道流动的符文光晕。
“这是护神玉。”温亭之解释道,“我看你平日里总爱犯困,精神有些涣散。这玉有蕴养神识之效,戴着能让你清醒些。”
谢知羡看着那对耳坠,微微蹙眉,心里有些发烫。
这太贵重了。
不仅是指这护神玉本身的价值——诚然,这东西有价无市,但更加贵重的是,从踏入温家的那一刻起,温母温父那恨不得将她供起来的热情,还有温亭之事无巨细的关照。
这些时日来她也没做什么。不过是陪他下了几盘臭棋,在他看账本时在旁边嗑了几把瓜子。
“收下吧。”温亭之看出了她的踌躇,“我不戴首饰,此物又于你有益,给你戴正好。”
不远处的雪地上,阿朔正像个窜天猴一样,手里挥舞着几根还在滋滋冒火星的烟火棒,带着几个小厮在雪地里乱跑。温崇安正揽着孟沅的肩,两人低声说着话,偶尔传来一两声舒朗的笑。
热闹是簇拥在周围的暖意,并不灼人。
……也是。大家都在过年呢。若是一味推拒,倒显得生分矫情了。
“那……谢谢温师兄。”
她不再纠结,抬手有些笨拙地将旧的素银耳钉取下,换上了这对护神玉。
“好看吗?”
她侧过头,这回没再躲闪,大大方方地凑近了些,眉眼弯弯。
温亭之的目光在她耳畔停留了片刻。莹白的耳垂被玉坠衬得愈发细腻,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随着夜风轻轻拂动。
“好看。”
温亭之轻声说道,声音极柔。
他坐在轮椅上,膝头的狐裘已经落满了细碎的雪沫。阿朔还在前面大呼小叫,父母在身后窃窃私语,而眼前这个人,戴着他送的耳坠,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若是年年如此……似乎也不错。
这念头冒出来,他一愣。他在想什么?他是个连站起来陪她看一场烟花都做不到的人。
何必贪心。
“外面冷,回屋吧。”
“好嘞!”谢知羡推起他的轮椅,动作熟练,“走走走,伯母说还留了饺子给我……”
轮椅碾过地上的红纸屑,发出细微的声响,压住了一声轻柔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