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谢知羡正慢吞吞地往反方向——那片植被最茂密、看起来最不好走的灌木丛钻去。

“……你干嘛去？”仉却寻不得不折返回来，“那边是死路！”

“没文化真可怕。”谢知羡拨开一丛带着尖刺的荆棘，“这一片种的是‘迷踪藤’，一般人进去了就会迷路打转。但它的汁液……”

她小心折下一段藤蔓，挤出一点绿色的汁液涂在自己和仉却寻外衣上。

“……能掩盖人的气味。”

仉却寻愣了一下，嗅了嗅袖口，只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你怎么知道？”

“《草木志》第三卷第十八页注脚。”谢知羡淡定地收起剪刀，“……草药课是我唯一不打瞌睡的课。走，找个避风或者树洞猫着，等他们打完了我们再出去溜达。”

仉却寻：“……”

听起来好丢人。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密林深处。谢知羡凭借着独特的植物感知力，带着仉却寻避开了好几拨正在混战的人群。行至一处山坳，谢知羡忽然停下脚步，耳朵动了动。

“怎么了？”仉却寻立刻绷紧了身体。

“前面有人。”谢知羡指了指前方一块巨石后，“三个。应该是刚才打了一架，正在休息。”

“三个？”仉却寻眼睛一亮，“那正好，抢了他们的分！”

他说着就要冲出去。

“……哎哎哎，别冲动！”谢知羡一把拉住他的腰带，“万一是对面设的套呢？再说了，你看这天气，雪越来越大了，咱们要是打起来，还得费力气取暖，多不划算。”

“那怎么办？”

谢知羡眼珠一转，从怀里摸出那叠昨晚赶工的改良版爆裂符。

“试试这个？”

她指了指那块巨石上方积满了雪的松树枝。

看台上，视野开阔。

温亭之捧着一杯热茶，升腾的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虽然是实操考核，但他作为天道院首席，又有伤在身，并不需要亲自下场与人肉搏，只需在此协助记录各处监测法阵传回的画面即可。

巨大的水镜悬浮在半空，分割成数十个小画面，映照出林中各处的战况。温亭之的目光略过那些精彩的打斗，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块镜面上。

画面有些昏暗，是试炼林最偏僻的一处山坳。两道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躲在灌木丛后。少女的身影正比手画脚地说着什么，然后指了指头顶的松枝。

温亭之微微挑眉。

谢知羡手里捏着一张黄符，姿势极其不标准地甩了出去。符纸轻飘飘地贴在了他们头顶上方那根积雪最厚的树枝上。

紧接着，黑烟炸开。那根不堪重负的松树枝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一晃，“哗啦”一声，积蓄了半冬的落雪连带着这团黑色的迷障烟雾，兜头砸向了巨石后的三人。

那三人正盘膝调息，哪里料到会有此等天降横祸。

“什么东西？！咳咳咳——”

“有人偷袭——！”

“我的眼睛！这烟是不是有毒——！”

三人在雪堆和黑烟里乱成一团，像是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温亭之唇角溢出一丝极轻的笑意。

“这招数……”

画面里，趁着那三人混乱之际，少年如同猎豹般冲了出去，剑未出鞘，仅用剑鞘作为钝器，干脆利落地在三人后颈上一人给了一下。

扑通、扑通、扑通。

少女这才慢悠悠地走出来，还不忘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以示鼓励，然后蹲下身，极其自然地搜走了三人身上的玉牌。

温亭之看着谢知羡将玉牌揣进怀里，脸上露出那种仿佛是捡到了意外之财的表情。他眼底极慢地晕开一丝笑意。

两个时辰后，止戈的钟声荡遍全林。

谢知羡和仉却寻是踩着点出来的，只是仉却寻一直低着头，耳尖染上绯色。他觉得这种不够磊落的赢法实在是有点……上不得台面，虽然这一路上他对谢知羡言听计从，哪怕是趴雪坑、钻树洞也照做无误。

林间喧哗渐歇，参与岁考的学子们三三两两地互相搀扶着，帮忙擦去血迹与霜雪。至于玉牌多寡、名次几何，那都是来年开春放榜时才需操心的事。

不远处的小径尽头，两道人影踏雪而来。

秦凛大步流星，隔着老远便笑着朝这边挥了挥手。温亭之遥遥看向这边，微微颔首，眉目间带着赞许。

谢知羡呼出一口带着体温的白气，看着在冷风中逐渐清晰起来的几张熟悉面孔，忽然觉得修仙之路虽然不易，但似乎也没那么可怖。

这一年的鸡飞狗跳，连同那些被罚站的早课、后山翻过的泥土、以及这一场并不算正大光明的岁考，都在漫天的风雪中被温柔掩去。

至此，谢知羡在观微学宫的第一年，也就这样哪怕颠沛流离却也有惊无险地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