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后因孝期未过拒绝立后,御驾亲征北方阖国已经一年有余,元顺开年后一直由谢首辅监国,至少未有过大乱。
楚云尽接过了大理寺的职务,才发现这里根本不像元归鸿曾经所言的那般轻松,即将入秋,光是九卿会审都足以让他忙得脚不沾地,一想后续的朝审与秋审,楚云尽揉着眉心,感到心力交瘁。
所以元归鸿当初是如何抽出时间来陪他的呢?
楚云尽睡前开了窗,他没有闻到花香,恍惚间想起国公府的玉兰早就凋零了。
那个夏季很近又很远,近得楚云尽甚至还能闻到那夜的玉兰花与玉兰糕的味道。这味道让他觉得身体很沉重,明明睡觉应该是一件放松的事情。
楚云尽很清楚他在睡觉。可眼前不是楚家的房梁,是马车的窗帘。
马车的颠簸让楚云尽想吐,车里只有他一人,侍婢不知去了哪里。楚云尽闭目揉着太阳穴,扬声道:“在急什么?走慢一点。”
话音出口却变成了——
“麻烦你了,再快一点。”
楚云尽猛得睁开了眼睛,他欲掀开车帘,抬手时却怔住了。
身上的衣服不是他的。此般厚重、沉闷、繁琐的布料,他只在一处见到过。
狄戎。
这双手也不是他的。楚云尽再熟悉不过了,右手握剑的地方只有一层薄茧,而握笔的地方长着一层厚茧。
这是元归鸿的手。
楚云尽试探性地掀开车帘,印证猜想般,车外是山路。
楚云尽很清楚他实在梦中,不然他无法解释为何会变成元归鸿。其实楚云尽很少做梦。但是从兴庆六年年底开始,他的梦都与元归鸿有关。
车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大人,已经是最快了。”
身体不受楚云尽控制地朝窗外探出了视线,车后有人在追。
“算了。”楚云尽听见元归鸿道,“让你跟我来这边,已经是连累了。”
“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是小人没法帮大人更好地脱离困境。”
“把车停下,你先走吧,如果你走运回到襄国,就别再出来了。”
“您要跟他们回狄戎?大人,这屈辱之事如何使得?”
元归鸿叹道:“我们单枪匹马,我是个言官,自保尚且困难,更无论护你。若你带我继续向前,只会和我一起死在这里。停车。”
车夫依言停下了,身后传来马儿的嘶鸣,元归鸿下了马车,他的步子缓慢,仿佛是在与什么诀别。
“喂,襄国的公子,我们只是邀你来王宫喝茶,你倒好,怎么换了衣服就跑?”
元归鸿和车夫叮嘱了几句,目送他离开后,才转身朝马背上的人道:“你说面见狄戎王,要我换上觐见的衣服,我照做了。可你所谓的喝茶,难道就是让下人给我换衣服的时候,把短刀放在我的脖颈之上吗?”
赫连格翻身下马,长笑一声:“虽然你细胳膊细腿的,没想到用膝盖踢人还挺疼的。从小父王就教我,别人打我一下,我要打回去三下。大人可要忍一忍,我实在害怕你受不住三下。”
即便是已经在很努力地压制情绪了,楚云尽还是觉得头被气地很疼,有元归鸿的愤怒,也有他自己的怒火中烧。
楚云尽真的很想直接把他杀了。
“那真是让人羡慕。”
元归鸿并没有多说什么,楚云尽知道,他对这时发生的事情是早有心理准备。可亲身来感受这份坦然,楚云尽只觉得痛苦。
“你既已知道无路可逃,那就摆个舒服的姿势上路吧。”
夜幕低垂,月色如血,赫连格快步上前,两道身影在崎岖山路之中交锋,赫连格眼中闪过惊讶,继而大笑:“真是想不到你身上还能藏匕首。”
元归鸿无暇估计口舌上的功夫:“见笑了,跟我一个朋友学的。”
金铁交鸣的声音几乎带出火花四溅,赫连格的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浓厚的杀意,剑光如龙,招招指向要害。元归鸿的躲闪都变得吃力,楚云尽只能不断地感受身上逐渐增加的伤口,接触到寒风时让他冷得打颤。
“什么朋友?”
赫连格一记重拳轰在胸口,楚云尽仿佛自己都要跟着吐出一口血,元归鸿倒地后滚过一段距离,急促喘息后才得以擦去下巴上的鲜血。
“大人的朋友倒是有趣,我也想见见。”
赫连格的语调像是在面对一个囊中之物,元归鸿喘息未定,楚云尽只能看到眼前恍惚的、被染上了血色的地面,他想结束这场梦,却又不甘心结束这场梦。
元归鸿没有再讲话了,楚云尽能感受到他内心的不甘——
为什么我的体术如此之粗陋?
为什么我的身体如此之弱小?
元府长辈接二连三地故去,只剩元淮生一人,那时他不到两岁。下人敛财,幼子只得任人欺凌,生病也无人照料,只得熬坏了根基,直至楚国公府找到他后身体才逐渐好转。
元家世代文臣,至元归鸿这里,几乎找不到任何的武术典籍。元归鸿所有的体术,都是在楚家依葫芦画瓢地模仿出来的。
元归鸿六岁的时候被接到了楚国公府,楚山存见到他的第一面便带他识路。混世魔王一般的楚山存在这方面格外的有天赋,他五岁的面庞格外地认真,向元淮生道:“我向你介绍的国公府,可不是你眼前看到的这些花花草草哦,是我的生活。接下来,国公府的一切,你都可以和我一起玩。”
十岁的时候,楚山存对元淮生说:“你不用学体术啊,我可以保护你。那时候你当文臣,我当武将,我们一起在朝堂上为黎民百姓做贡献,岂不美哉?”
元淮生不信:“就你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子,还武将?做梦吧你。”
不过楚山存确实没有开玩笑,他唯一坚持下来的事情就是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