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夜习惯了用燃烧自己的方式战斗,从前在母星也是,在归墟突围的时候也是。
包括这次……她看到压力舱坏了,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开着飞船,将身体化作全部动力,为方舟扯出一条生路。
在如此庞大的恒星内部,即使将飞船的光速拉到极限,也需要连续飞行数个小时。
她总是习惯将同伴护至身后,独自扛下所有的危险,只要将她们全部推到安全的地方,她都可以毫无顾忌地去战斗。
可是……在江月溪面前,这套铁律似乎失效了。
江月溪不允许她擅自离开,更不允许她独自揽下所有危险,甚至看到她纵身跃入肆虐的风暴,也要与她同生共死。
她没想到,江月溪竟踏出了方舟的庇护,将自己暴露在了危机四伏的宇宙中。
江月溪对她说过:“不论是输是赢,你都要回到我身边。”
“你给我好好活着,这是命令。”
所以,当她听到这个指令时,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在黑暗中锁定了姐姐的身影,飞船化作一道流光,在太空中炸开数不尽的焰火,替她挡下了呼啸而至的危险。
她望向那片风暴中心,宇宙沉在浓稠的死寂里,但她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超越法则的吸引力,像是牵着根看不见的弦。
她知道,姐姐做出的决定无法改变,一切言语像是堵在了胸口,只能重复着上次一模一样的承诺——
“你不会死的,我会保护你!”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倾尽所能去保护。
保护这个倔强、固执、却能够牵引着她、让她甘愿沉溺其中的……人类。
芙洛拉带着江月溪,来到了压力舱坏掉的地方。
江月溪发现,这里损毁得极其严重。尽管方舟外壳是根据虫族的甲壳制作的,表面看上去坚不可摧,但是在机翼衔接处有一条维持内部循环而预留的细缝。正因如此,周围的金属风暴才有了个可乘之机,钻入这艘庞大的躯体,破坏掉了压力系统。
江月溪拿出了提前备好的工具包,包里有各种各样的维修器械,以及两个崭新的阀门。
“芙洛拉,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江月溪突然开口,似乎有什么事急着说出来。
“怎么了?”芙洛拉在底下支撑着她,呼吸都一如往常的平稳。
“要想拆开这个压力阀的门栓,需要不短的时间……我此前从来没有接触过,所以你需要多撑一会儿。”江月溪语气顿了顿,透着些许纠结,“你能行吗?”
“啧,小瞧我。”
芙洛拉撇撇嘴,满脸的不屑,“你这冷面岛主算什么,就算你再胖个十斤、在我背上赖个三天三夜,我也丝毫不带喘的!”
“好。”江月溪抿着唇笑了笑,开始了手中的工作。
她将自己的身体全然交付给了芙洛拉,这种以命相托的信任感,是她从未有过的。
江月溪开着探照灯,借助那一点微弱光亮,观察着动力系统的运行规律。
这是她第一次修复如此庞大的家伙,尽管它内部的能量回路格外复杂,但那双拆解过许多机械的手却毫不惊慌。
指尖传来的震感告诉她,无论是科技多么发达的文明,宇宙底层的物理法则从未改变。杠杆依旧是杠杆,共振依旧是共振,物理一直如此,万变不离其宗。
芙洛拉听到江月溪忙碌的声音,心中突然涌起过去的思绪。
她曾经以为,江月溪是她的劲敌,只要她还活着,一定要江月溪置于死地。
可谁能想到,不过是隔了短短几个月,她们就成了肌肤相贴、命运相连、彼此在危急关头的依仗。
此刻,柒夜在保护着她们的后背,江月溪则押上了所有人的赌注——这让芙洛拉隐隐感觉,即便没有首席,只要有这两个人在,她们不管去哪都能活下来。
江月溪成功拧断了压力舱的门栓,那道不堪重负的门“嘭”地一声弹开了。
她找到了那两个坏掉的阀门,阀门连接处已被强烈的能量流炸得四分五裂,形成了一个狰狞的缺口。
她将原来的阀门拆了下来,宇航服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触碰到了泄露出来的能量,像是摸到了一股灼人的热浪,通过手套渗进了她的肌肤与骨骼里。
它们在舱内起伏着、跃动着,像是……人类的心跳。
里面的能量流似乎感受到了她的靠近,开始疯狂地翻涌起来,似要冲破这封闭的牢笼、拥抱外面广阔无垠的世界。
江月溪将新换的阀门装了上去,就在她想要重新固定的时候,指尖猛地一僵,身体像是触了电一样。
一道强烈的信息波从泄露的能量里逃逸出来,侵入了她的脑髓。
江月溪听见大脑里响起了几道声音,那声音空灵、古老、有些含糊不清。
「救……救命……」
「救救我……」
谁在说话?!
江月溪屏住呼吸,头盔内的传感器随之调高,警觉地环顾起来。
周围除了芙洛拉没有别人,只有那肆虐的恒星风暴在外部装甲上打着擂鼓,尖啸声从耳边起此彼伏。
“对了……你有没有听到呼救声?”她忍不住问芙洛拉。
“没有啊,什么呼救声?”芙洛拉感到莫名其妙,“江月溪,你该不会是太害怕了吧?”
“这有什么好害怕的!”
难道自己出现幻听了?
江月溪不解,还是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工作上,固定好最后一个阀门。
「不要怕,我是跟你一样的生命……」
「我是来自高维度文明,因为发展速度太快遭到了主神不满,主神给我们降下神罚,将我们拖入了战争深渊。」
「但是,我们反抗失败了……」
「我和我的族人们都被祂改变了原子结构,强行糅合成一团燃烧的等离子,变成了永远失去自由的恒星。」
江月溪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芙洛拉,发现芙洛拉毫无反应,这个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够听到。
「但我的意识还未消亡,我被囚禁在了这里面,成为了供人消耗的能量……求求你,放我出去吧……」
它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撕扯出来的,如泣如诉,积压了千百年的哀号,带着血丝、直刺耳膜。
“喂,江月溪!江月溪!”
她听到了芙洛拉的高喊。
江月溪的意识被拽回了大脑,刚才的声音让她感到一阵晕眩,许久才缓过来。
“你到底怎么了?僵在那一动不动,以为出什么事了!”芙洛拉急切地问道。
“……没什么。”
江月溪双手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阀门拧死,肩膀死死地抵住门栓,直到那沉重的开关轰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