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轻的一声金属颤鸣，被夜风揉碎，只有杀生丸自己能听见——天生牙在鞘里轻轻撞他的腰侧，像催促，又像抗议。

银睫半掩，他指腹不动声色地压了压刀镡，暗暗施压。刀仍在抖，连绒尾都因这股执拗而僵直半分。

……连你也要她？

这个念头在喉间滚过，被冷意碾碎。

他抬眸，余光掠过铃——小女孩也站在原地，眼巴巴望着他。

“在干什么，还不跟上。”声音冷冽而短促。

理寻一怔，眼中黯下的光倏然亮了起来——那光亮不仅点亮了她整张脸庞，更带着一种直白又滚烫的希翼，直直的照向他。

这突如其来的炽亮，竟有几分刺眼，杀生丸迅速的侧过头，切断那道视线。

……哼，人类。

还真是简单的生物。

只看表情，就能读出全部心思。

人生，如登高顶，如坠渊底，有时，就在一瞬之间。

理寻喜出望外的望着那个清冷的背影，开心的说道：“谢谢你，杀生丸。”

铃更为开心的一把抱住了理寻：“太好了，不用跟理寻姐姐分开了。”

邪见一旁小声嘀咕：“杀生丸少爷竟然答应让一个人类同行……。”

但他转念一想，迅速理清了缘由——应该是因为铃吧。毕竟这几天在村子里，邪见能看出来铃很喜欢这个人类，况且这个人类……

确实比杀生丸少爷和他更懂得如何照顾人，无论是准备鞋履、料理食物，还是教铃识字，都是妖怪难以做到的事。

想了想，邪见突然觉得自己卸下了重担，往后，他再也不用被单独留下来看家了！

如此一来，邪见顿时比铃还兴奋：“太好了，以后我就不用看管铃了，我邪见就可以跟着杀生丸少爷征战四方了哈哈哈哈。”

一时间，三人都沉浸在各自的喜悦里，而情绪似乎会感染，杀生丸默不作声听着身后传来的欢声笑语，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陌生波动。

月光流泻在他银白的发丝与额间那弯蓝紫的月痕上，在此刻，却仿佛被身后那短暂的人间烟火，微微地烫了一下。

天生牙无声脉动，一瞬即静。

理寻高兴之余，对着杀生丸的背影小心翼翼的说问道：“那个，可以稍微等我一下吗，我要回去拿我的东西，还要和枫姥姥道别。”

风把话吹散，前方连脚步都没顿——意料之中的又被无视。

“理寻姐姐我和你一起去，我也想谢谢枫姥姥，跟她告别呢。”铃牵起理寻的手轻轻握了握，“杀生丸少爷肯定会等我们的，走吧。”

理寻内心感动不已：好贴心的铃，简直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两人一路小跑回村。锅碗瓢盆全留给枫姥姥，只背了简单一包换洗衣物。老人听见“要跟那位杀生丸大人走”，惊得手里的药碗差点落地。

理寻来不及解释，鞠躬道谢后牵着铃又冲出门。

她可不敢让杀生丸等太久，万一他等会心情不好又变卦了怎么办。

尽管知道铃在自己身边，杀生丸不可能一言不发就离开。

但是理寻心里从未如此急切地想见到谁，也从未如此害怕谁就此消失。

风送来了远方的味道，带着某人迫切又忐忑激动的心。

回到原地，银发身影果然已不见，好在留下了他忠实的仆人邪见和坐骑阿哞。

邪见坐在阿哞背上一脸不耐烦：“人类真麻烦，快点快点！居然敢让杀生丸少爷等你们，你们两个真是太轻浮了，对杀生丸少爷太不尊敬了！”

理寻将铃抱上了阿哞的后背，随后自己也迅速的坐了上去，随着一声哞叫阿哞起飞。

看着逐渐远去缩小的村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才发现自己手心也浸满了冷汗。

她长舒一口气，此刻，心终于踏实了几分。

其实，这几天在陌生的村子，她内心一直很惶惑，远不如表面那么镇定冷静。

这里人生地不熟，尽管村里的人都很淳朴热情，在这里这几天生活很平淡，又透着温馨。

但她其实很怕被留在这个村子里，在与枫姥姥和村民的温馨日常中被同化吞噬，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从期待到失望、到妥协、到麻木、到遗忘，麻木到忘记自己曾经的一切。

她害怕那种“被遗忘的安宁”，更害怕把“回家”变成一句口头禅。

这种生活没有给理寻任何归属和安全感。

有人同行，谁愿独行？

所以，在知道天生牙可以救人，杀生丸愿意带上自己，理寻忽然明白了铃为何如此敬爱杀生丸。

至于邪见——想必在数百年追随之中，他也曾被杀生丸救过多次，才会这般死心塌地吧。

邪见还在碎碎念，理寻却没有回嘴，只轻轻说了声：“谢谢你等我，邪见。”

邪见一愣，冷哼一声后不自在的别过脸。

月光像一层薄霜铺在空中，理寻抬眼望去——

前方，杀生丸御风而行，发丝折着月辉，绒尾则像一朵软云，悠闲地跟在他身后，给那道冷冽的背影添了几分柔和。

当然是字面意义上的柔和，毕竟当时在那么紧急的状态下，理寻都依然记得绒尾的手感。

比云母和七宝摸着更软，更轻，像拢住晚霞的暖雾。

她没问目的地。去哪都行——只要在他身边，只要天生牙还挂在他腰间。

阿哞的速度不是很快，繁星在头顶旋转，明明暗暗。理寻对着一颗划过的流星，悄悄许愿：

姐姐，等着我。等我跟这位大妖怪混熟，找到回家的路了我一定回来唤醒你。

先前的惶惑与颓丧一扫而空，理寻此刻心里只有一种未来可期的亟盼。

很快，这个期盼就小小的裂开了一下。

阿哞降落在河边林地。铃熟练地拾柴，邪见懒洋洋生火，杀生丸身影一闪，不知所踪。

理寻盯着手里的烤蘑菇，艰难的开口确认：“铃，这就是你说的……看家吗？”

她咬下一口，苦味瞬间炸开，差点原地升天。

“嗯。”铃腮帮鼓成仓鼠，嚼得津津有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一脸天真的说：“杀生丸少爷经常会离开，以前都是我跟邪见爷爷、阿哞一起看家。”

理寻四处环望，黑漆漆的森林，如果有蛇出没都会不知道，手里没放盐的烤蘑菇，无比难吃。

她一脸复杂，……铃，你能活到现在真不容易，估计吃了很多苦吧……

理寻含泪咽下第二口。

这个蘑菇是真苦啊……

铃在一旁安慰她：“理寻姐姐，明天白天我们可以去河里抓鱼的，现在天太黑了，只能捡一些蘑菇了。”

邪见狼吞虎咽之余，朝理寻瞥了一眼，理所当然地吩咐：“人类，以后捡柴、生火、做饭、照顾铃，就都交给你了。”

理寻：“……”

看来这两小只是真没有吃过好的。

她望着手里乌漆嘛黑的“晚餐”，又抬头看天——

唉，今晚的月亮，可真是萧索无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