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粗暴地扯下髻间的两柄金钗抛进裴小乙怀里,兴致寥寥。
裴小乙珍重地托起金钗送回她面前,“二娘救我性命,我怎能再要二娘的金银?”
“狗杂种,一年不见,人情世故你倒长进不少。”唐香篆见状,积压在心底的闷气散了大半,却也不接,“愿赌服输。”
“织红。”她起身道:“回船厢吧。”
模糊的划桨声混淆在风浪里,三人似有所感,齐刷刷回头。几片影子宛如幽灵,从黑咕隆咚的江面冒出来,攀着船舷翻身跃上甲板。
“什么人?胆敢擅闯朝廷御史的船只!”狰寒刀光映在织红的脸,她立即张手将唐香篆挡在身后。
为首壮汉生得巍峨黝黑,膀大腰圆,眉须处刻着道狭长的旧疤,闻言一声嗤笑,抬刀指了指二人身后,“裴小乙,你还挺有本事,以为藏到这来我就找不到你了?”
唐香篆将织红拉回半步,瞧向那刀疤脸,“你就是淄州商船上,问临时雇工要保钱的地头蛇?”
刀疤脸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耐心道:“胁迫雇工交保钱的人叫鲁津,他早就死了,昨日江面上漂着的那具尸首就是他。我张益可不曾找谁要过保钱,今日冒昧登船是为着这小子偷了我的钱袋。”
他抬手指向裴小乙。
唐香篆缓缓地蹙起眉毛。
裴小乙攥紧了拳,迎着刀尖走上前,压抑着暴怒将话挤出牙缝,“你说这话有什么证据?”
“你这惯偷还演起刚烈了?”张益冷笑,“船上拢共就这么几个人,人人都给我搜了看了,偏就你他娘跑得快,你敢说不是做贼心虚?”
“你放屁!”裴小乙陡然一拳打歪了对方的刀,“鲁津威胁我交不上钱就把我丢进江中喂鱼,我是被逼走的!”
张益干脆顺势收了刀,一把揪起裴小乙的衣襟,“不论如何,我的钱袋确是让人摸走了,里头的银子少说也值一百两,发船前它还好端端地在我腰带上挂着,发船当晚它便不翼而飞,不是船上的人偷的难不成是鬼偷的?”
“二娘,我真的没偷!”裴小乙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斩钉截铁道:“我真的没有!”
“你说一万遍自己没偷,也不及让我搜个身更叫人信服。”张益猛地推开他,“把他的衣服都给我扒光了一件件仔细地搜!不信搜不出来。”
提着刀的壮汉闻言,迅速将裴小乙团团围住。
张益站在混乱外,抱臂倚着船舷,吹了声口哨道:“你乖觉些,也能免吃些苦头。”
裴小乙将牙关咬出了血,拉扯间,素布荷包从他的领口处漏出一角,被眼尖的一把抽了走,献宝似的捧到张益面前,“找到了!”
张益朝狼狈的裴小乙狠狠剜了眼,迫不及待抓起钱袋一掂,瞬时暴怒:“搜罗只空的就想来邀功?”
那名眼尖的伙计一愣,下一刻便被荷包砸了顿劈头盖脸。
张益抬脚将他踹翻,“接着搜!”
这时,大批杂乱步伐匆匆涌出船舱,踩得甲板颤颤巍巍。数十名舵工和随从拿刀的拿刀,提棍的提棍,气势汹汹将张益等人团团围住。
幢幢人影中转出一道雍容的倩影,唐夫人拢着鹤氅,柳眉横对:“什么人?”
“母亲。”唐紫箫跨出唐夫人身后,上前扶住她,“消消火,八成是几个没眼力见的水匪,二娘还在前头呢。”
唐夫人不满地瞥了眼唐香篆,唐香篆也回过头。
火光摇曳,唐香篆的视线斜向唐紫箫。后者紫裙明艳,只浅浅地与她对睨一瞬。
张益高声道:“夫人的船上藏了位惯偷,夫人晓得么?”
唐夫人闻言瞥向袁庸。后者眉心猛跳,立即垂下头,“属下失职。”
张益拧了把鼻尖的油脂,“要不是我四处搜寻这只喜欢偷摸的老鼠,恰巧追来这里,兴许夫人不在乎金银,难道也不在乎船上姑娘们的声誉么?”
唐夫人收回视线,转而瞪向他,“难不成依你的意思,阁下今夜擅闯我船是专程来为我们抓老鼠的?”
“倒也不是。”他揩干净指尖的油腻,“我并非多管闲事之人,只是赶巧这老鼠叼走的是我的荷包,里头银子按少了算也不止一百两,是我辛辛苦苦,勒紧裤腰带攒了四五年的血汗钱。我一介普通百姓,不似夫人富贵骄人,实在是吞不下这口大亏。”
周围几个伙计卸了刀棍,嬉皮笑脸地嚷着请夫人通融通融。
唐夫人扶着袁庸搬来的圈椅坐下,朝他们看了会,问:“你们是淄州商船的人?”
“夫人好眼力!”张益爽快道。
唐夫人捏起帕子,“既是与我们一路同行,倒也行得方便。去问一圈,是否有人认得那伙计,若是没人识得,便叫他们带走吧。”
“夫人英明。”张益连连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