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的船行驶在鹧鸪江中央,距头尾两端的岸边都很遥远,这名奄奄一息的少年不可能是顶着如今的酷寒天打岸边一路游过来的。
她意识到这点,趴到船舷朝下望去,果然看见一张隐约沾着血迹的竹筏正摇摇晃晃地漂浮在附近。
顺势看上来,船身还挂了根用粗布外袍临时拧成的绳,一端系着从竹筏上削下来的竹块,被甩上来卡在船舷充当简易飞虎爪助少年成功爬船。
“啊——”织红忽然叫了一声。
唐香篆伸手将她揽到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船板上的少年。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一对黑漆漆的瞳孔正阴森森地盯着两人。
烛光晃到少年的脸,唐香篆的手腕霎时间僵滞了,熟悉的五官毫无防备撞入眼帘,细密寒意登时顺着脊背腾起。
“狗...裴小乙?”她试探地唤了句,抑制不住声音中的颤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兴许这真是具浮尸。
不,还不如是具浮尸。
“你不是死了么!”织红顾不得规矩,冲上去把香篆护在身后,“不准纠缠我们二娘,你还想再死一次么!”
船舱内的伙计们都睡熟了,并没有人注意到织红短促的喊叫。
双方僵持片刻。
裴小乙眼神里的阴翳一闪而过,早不见了踪影。他生得俊俏,此刻捂着伤口楚楚可怜,好似一只乞怜摇尾的小狗,带有湿意的睫毛垂着,惹人恻隐。
“拜托二娘不要声张。”他强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半趴起,缓缓道:“我昨日在码头被隔壁那艘淄州商船招去做雇工,临时帮忙搬几天货,因我不肯交保钱跟船中的地头蛇起了冲突,我寡不敌众怕遭打死才趁着夜色匆匆跳船跑了,我并不知这是唐府船只,也并非有意跟踪纠缠二娘。二娘信我。”
唐香篆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举着烛灯照他,心中疑窦丛生:鹧鸪江上三三两两的船只不少,既然并非刻意,那他为何偏偏爬上了唐家的船?
她扭头望了一圈周围零星的灯火,很快便了然了。
四周多为商船,为确保货物安全,防患江面夜盗,守夜船员的数量基本上是唐家船只的四五倍,一堆壮汉扎在甲板上喝茶闲聊,灯火通明,有个什么动静很容易便被他们逮到了,连藏都没地方藏,因此裴小乙选择灯火相对微弱的唐家船只也算是情理之中。
“狗杂种,你是什么货色我能不清楚?我们与船上的伙计不过一片木墙之隔,你不要轻举妄动。”唐香篆攥着织红的手小心翼翼后退,“你伤成这样,不去人多的地方求救,反倒选了船尾最暗的位置悄无声息地登船,到底意欲何为?”
裴小乙换了个跪坐的姿势,一只手死死捂着腹部,仰头看向唐香篆,“我的身契与照碟现下都还在那地头蛇手里捏着,倘使光明正大闹出来,他们也能将我要回去接着打。二娘要是不相信,大可以派人去查问,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船舱口突然响起了细细碎碎的脚步,似乎是有人躺在被窝里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放心不下刚才稍纵即逝的叫喊,决定出来巡视一圈。
“且不提我如今被打得只剩了半条命,即便真是心存歹念也是万万做不了什么了。”裴小乙见对方仍面带犹豫,立即磕了个头,屈辱地匍匐在香篆脚下,垂着头颤声道:“二娘,哪怕看在从前的情谊上,救救我,我只求活命。”
唐香篆袖子底下的手悄悄攥紧了拳。
“谁在那?”袁庸的声音在背后不远处响起。
她迅速将手里的烛盏塞给织红,织红立刻会意,吹熄了烛火快步走去甲板。
袁庸睡意不浅,扶着舱门含含糊糊地问:“是织红吗?出什么事了?”
“袁叔,”织红晃了晃手里熄掉的烛盏,“刚才江上来了阵风将我手上的火扑灭了,吓了我一跳。吵醒您了?”
“没事就好。”袁庸强忍困倦,“这么晚了,你在甲板上做什么?”
“姑娘半夜睡不着,喊我出来把叶子戏拿回去。”
裴小乙见状微微放下半颗心,轻轻按着自己的腹部似乎疼得很厉害。
唐香篆贴在船厢的后门神色晦暗,待织红匆匆跑回船尾扶起裴小乙,三人蹑手蹑脚地找到间空置的屋子,将他放到没铺被褥的硬床躺平。
唐香篆想起江面上的竹筏,“织红,你去喊几个船上的伙计起来,多给他们些碎银,让他们赶快把外面的竹筏子收起来,不能让它就这么明晃晃地漂在水面上。”
织红答应了一声疾步往船舱外去,唐香篆则战战兢兢回了自己的屋子。
片刻过后,满头冷汗的少年伸手去够缝进靴子里的药瓶,他疼得连指尖都在颤抖,摸到一瓶金枪药塞进牙下使劲咬开了盖子,深吸口气,猛地一下撩开上衣,露出来的赫然是一道鲜血淋漓的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