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说,卡在哪儿了。”
温挽月指了步骤。江淮看了一眼。
“这里。”他用笔尖点了一下,“你跳太快了。条件没用全。”
他没给她讲具体怎么算,而是问:“为什么觉得这里该用这个公式?”
温挽月说了自己的思路。江淮听完,摇头。
“方向没错,但前提错了。”他把题目里的条件圈出来,“再看一遍。这几个条件一起看,能推出什么?”
温挽月盯着看了几秒。
“……范围。”
“对。”江淮把笔递给她,“范围定了,再往回推。”
温挽月顺着他的引导往下写。写了两步,又卡住。
江淮没急,等她停笔,才开口:“这里,你为什么非要顺着往下解?”
温挽月抬头看他。
“跳出来。”江淮把她的草稿纸转了个方向,“倒着推。从结论往回走,看需要什么条件。缺的那个条件,就是你现在卡住的这一步。”
温挽月愣了一下,低头重新看题。过了一会儿,她动笔了。
这次顺了。
她写完最后一步,江淮才开口:“对了。”
温挽月放下笔,看着那道题。不是她不会,是她自己把自己框住了。
“你教的方法,”她说,“和老师讲的不一样。”
“老师教你解法,我教你解‘题’。”江淮把笔帽盖回去,“题是死的,方法是活的。但前提是,你得知道题为什么这么出。”
温挽月没说话。
江淮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为什么选文科?”
温挽月顿了一下。“喜欢。”
“只是喜欢?”
“文科更……”她斟酌用词,“更安全。”
“安全?”
“不用对错分明。”
江淮沉默了几秒。
“数学也有灰色地带。”他说,“但你必须先看清黑和白,才知道灰在哪儿。跳过黑白直接找灰,容易迷路。”
温挽月看着他。
“你选文是因为想避开对错,”江淮的声音很平,“但问题不会因为你避开就消失。你得先有判断对错的能力,才有资格选择要不要宽容。”
她想起温澈在饭桌上轻描淡写说“流浪汉”,想起黎秋在裁缝铺里沉默地踩缝纫机。
黑和白。对和错。
她一直在避开正面冲突,用温和的方式迂回。
但江淮现在告诉她,你得先有正面撕开它的能力,才有资格谈迂回。
“所以,”她轻声说,“得先强到能直面,才能选择怎么应对。”
“是。”江淮把卷子折好,递还给她,“不强的时候,躲是聪明。强了还躲,是浪费。”
温挽月接过卷子。红豆面包的香味淡淡地飘出来。
不强的时候,躲是聪明。
强了还躲,是浪费。
………
温挽月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很安静。远处的篮球赛似乎还没结束,隐约能听见哨声。
在楼梯口,江淮停下。
“你去找老师?”温挽月问。
“嗯。”
温挽月看了眼窗外。天色还早。
“我也回教室了。”她说。
“嗯。”
江淮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那是去竞赛组办公室的路。
温挽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下周竞赛班,坐我旁边。”他说。
距离竞赛只剩一个多月了。
拿到不错的成绩,就可以保送。
温挽月点头。“好。”
江淮下了两级台阶,又回头。
“你学得很快。”他说。
温挽月抬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
温挽月这才想起来自己还饿着。她拆开袋子,咬了一口面包。红豆馅还是温的,甜得刚好。
………
回到教室时,里面还是没人。她把面包吃完,摊开笔记本,开始重新推导那道题。
按照江淮讲的思路,一步一步写下来。写到某一步时,她卡住了。皱眉想了一会儿,又往前翻,看江淮在草稿纸上写的那个关键公式。
看了几分钟,忽然明白了。
她继续往下写。
写完最后一步,她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对了。
她看着自己写下的过程,又想起江淮讲题时的样子。他低着头,侧脸线条干净,睫毛垂着,视线专注地落在纸面上。讲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算多温柔,但是极其有耐心。
她收回思绪,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传来一阵欢呼声。篮球赛似乎结束了。
走廊里渐渐有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放学了。
温挽月开始收拾书包。她把卷子、笔记本、草稿纸都装好,拉上拉链。
许意从后门冲了进来,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汗。
“挽月!你没去看太可惜了!”许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陈叙今天超帅!一个人拿了二十多分!”
温挽月笑了笑。“是吗。”
“对啊!”许意说,“而且他打球的时候,好多女生都在尖叫。”
温挽月点点头。“赢了输了?”
“咱们赢了。”许意说,“不过一班那俩人没上,还能赢,也挺厉害的。”
她很清楚许意说的“那俩人”是谁。
“嗯。”
“对了,”许意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在教室?我看到江淮从这边过去,你们碰到了吗?”
温挽月拉书包拉链的手顿了一下。
“碰到了。”她说。
“哦哦。”许意没多问,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书包。
温挽月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放学的高峰期,楼梯上都是往下走的学生。温挽月顺着人流,慢慢下楼。
走到一楼时,她看见陈叙从另一侧的楼梯下来。他穿着篮球服,外面套了件外套,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有汗。身边围着几个男生,正在大声说着刚才的比赛。
陈叙抬眼,看见了温挽月。
两人视线对上。
陈叙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移开视线,继续和身边的男生说话,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温挽月也收回视线,走出教学楼。
*
走到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别墅里亮着灯。她按了门铃,王姨来开门。
“月月回来了。”
“嗯。”温挽月换鞋。
客厅里,温澈和苏曼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温云舒不在。
“回来了?”苏曼回头看她,“怎么这么晚?”
“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温挽月说。
“吃饭了吗?”
“还没。”
“厨房留了饭,自己去热一下。”苏曼说。
“好。”
温挽月上楼,放下书包,换了身衣服,下楼去厨房。
厨房里没人。她打开冰箱,拿出留的饭菜,放进微波炉加热。
等饭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和江淮的聊天记录。
她退出微信,打开相机,对着空荡荡的厨房拍了一张照片。没发出去,只是存在相册里。
微波炉“叮”的一声,饭热好了。
她端出来,坐在餐桌旁,慢慢吃。
吃到一半,温云舒从楼上下来了。她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头发披着,手里拿着水杯。
看见温挽月,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去接水。
温挽月低头继续吃饭。
温云舒接完水,没立刻上楼,而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今天篮球赛,陈叙打得不错。”温云舒说。
“嗯,我听说了。”
“你没去看?”
“没。”
“江淮也没去。”温云舒说,“你们俩倒是默契。”
温挽月顿了一下。
然后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会儿,“你……跟他说什么了?”
“什么说什么?”温云舒挑眉。
“昨晚。”温挽月说,“你们在路口。”
温挽月昨天看温云舒回来没有什么一样的,也没问自己,她也就没再跟江淮发消息。
她从来都不讨厌温云舒,再者,她是江淮的青梅竹马,她尊重他们的友谊,没必要过问。
更重要的是,她觉得江淮好像对什么都可以处理得很好。
温云舒沉默了几秒。
“没说什么。”她说,“就问了问。”
“问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问他怎么回来那么晚。”
温挽月不知道怎么接话。
“吃饭吧。”她说,“菜要凉了。”
然后温云舒起身上楼。温挽月一个人坐在餐桌旁把饭吃完。
她放下筷子,把碗碟收拾进厨房,洗干净,放好。
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拿出那张数学卷子,又看了一遍最后一道题。现在再看,思路已经很清晰了。
她拿出笔记本,把今天江淮讲的步骤,又完整地写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