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响起掌声。温挽月看见前排那些大学生的表情专注。
“锦舒成立于1998年,今年是第十九年。”温澈继续说,“从一家小丝绸厂,发展到今天年销售额近五十亿的集团企业,我们靠的是什么?四个字:诚信经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我知道,在座各位都是云港大学的优秀学子。云港大学是省内最好的211,能考进来的都不简单。锦舒的招聘门槛不低,但我们给出的平台和待遇,也对得起这份门槛。”
他身后屏幕上出现数据:管培生起薪八千,提供宿舍,年度调薪幅度不低于百分之十,晋升通道透明。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
温挽月旁边坐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生,他身体前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锦舒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每一位员工的努力。”温澈说,“我当年从云大毕业,也是从零开始。所以我知道,年轻人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机会,也是一个能让你沉下心做事的地方。锦舒的门槛不低,为什么?因为我们投入的培训资源大,我们希望招进来的人,能留下,能成长,能成为这个行业未来的骨干。”
他又讲了十分钟,关于企业文化,关于社会责任,关于丝绸行业的未来。
每说一段,台下就响起掌声。那些掌声很真诚。
温挽月看着台上的男人。他说话时手势不多,但每个停顿都恰到好处。他讲述公司如何从破产边缘挣扎起来,如何在金融危机中坚持不裁员,如何资助贫困山区儿童。台下那些大学生的眼睛亮着光。
她想起黎秋的裁缝铺。冬天没有暖气,黎秋的手冻得通红,还在缝一件羽绒服。那件羽绒服工费八十块。
温澈讲完了。掌声持续了很久。他走下台,几个大学生立刻围上去,递简历,问问题。
他一一回应,脸上带着笑容。
温云舒站起来。“走吧,去楼下等爸。”
她们乘电梯回到十五层。温澈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没人。温云舒在沙发上坐下,温挽月站在落地窗前。
楼下是城市的主干道,车流缓慢移动。
过了二十分钟,温澈回来了。他手里拿着几份简历,随手放在办公桌上。
“怎么样?”他问,“宣讲还听得懂吧?”
“当然。”温云舒说,“比我想象的正式。”
“那好。”温澈说,“现在先去吃饭。”
*
餐厅在总部大楼的三层,是家粤菜馆。包厢里已经摆好了凉菜。温澈点了几个招牌菜,又问她们想吃什么。温云舒说随便,温挽月说都行。
菜上来了。清蒸石斑鱼,白切鸡,上汤青菜,还有一笼虾饺。温澈给她们夹菜。
温挽月夹了一块鸡肉。肉质很嫩,蘸料是姜葱油。她慢慢吃着,耳边是温澈和温云舒的对话,关于公司,关于学校,关于下周的考试。
吃到一半,温澈放下筷子,看向温挽月。“上午看了那些旧文件,有什么感觉?”
温挽月也停下筷子,想了想:“流程很完整。哪怕是很早的记录,该有的项目都有。”
“嗯。规范是从一开始就要建立的。”温澈喝了口茶,“不过早年条件艰苦,老厂区那边,设备旧,环境差,人也杂,难免有些小磕小碰。”
温挽月抬起眼,看着他。“爸,我刚才翻到一份2010年的安全记录,11月15日,老厂区拆迁工地,说有人摔伤了,送医了。后来处理好了吗?”
她问得很自然,像学生问老师一道课后习题。
“处理好了。”温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坐下,“好像是个流浪汉,不小心摔了。公司出于人道主义给了点医疗费。事情不大,早就处理干净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流浪汉?”温挽月重复。
“嗯。那时候老厂区拆迁,有些流浪汉会溜进去捡废铁。”温澈喝了口水,“工地嘛,难免有意外。好在没出大事。”
温挽月看着他。“那后来那个流浪汉……”
“伤好了就走了吧。”温澈摆摆手,“具体我也记不清了,都是下面人处理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看到记录,有点好奇。”
“高中生好奇心重是好事。”温澈笑了笑,“不过这种事在工程行业不算稀奇。后来我们也加强了安全管理,这几年再没出过问题。”
流浪汉。
黎秋的丈夫。是在自己家里,被闯入者推下去。
给了一点医疗费。
事情不大。
处理干净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她耳膜里。
温澈还在说话,说的是明天的安排,以及云大几个教授他认识,可以给温云舒引荐。温云舒偶尔回应一句。
温挽月听着,但没听进去。
她吃得很快,但很从容。脸上没有一丝异样。好像刚才说的,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早就过去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或者,在他眼里,十年前那个死在拆迁工地的人,无论是谁,都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干净”的麻烦。
而麻烦处理完了,就结束了。不值得记住,也不值得提起。
温澈说是流浪汉。
他不是流浪汉,他有名字,他叫温平。
他是温挽月的爸爸,是黎秋的丈夫。
明明是那天来了十几个人,他们推他,他从楼梯上滚下去。血从后脑流出来,地上都是。邻居来的时候已经人已经不在了。
温挽月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和刚才在宣讲会上面对大学生时是同一种表情。温和,稳重,值得信赖。
那些学生看着他,眼里有光,那是看见成功标杆,看见人生希望的光。
他们不知道。
他们拼命想挤进来的这个地方,他们仰慕的这个人,用一句“流浪汉”,就盖掉了一条命。
温澈看了眼手表。
“今天带你来看这些,是觉得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他转过身,“能注意到细节,会思考,这很好。以后多来公司走动,慢慢就懂了。”
“谢谢爸爸。”
“我知道你从小不在家里长大,有些事可能不习惯。”温澈的声音温和了一些,“但你记住,你是温家的女儿。家里不会亏待你。”
她放下筷子。
“怎么了?”温澈看她。
“没什么。”温挽月说,“可能有点累。”
“那就早点吃完回家休息。”温澈说,“云舒也是,高三了,别太拼。身体最重要。”
吃完饭,司机送她们回家。温澈还要回公司开会。
车上,温云舒靠着车窗闭目养神。温挽月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红灯时,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旁边公交站台上贴着锦舒的广告:丝绸世家,匠心传承。画面里,温澈穿着中式服装,微笑着站在织机旁。
温挽月收回视线。
车继续行驶。二十分钟后,停在温家别墅门口。温云舒先下车,温挽月跟在后面。
“姐。”温挽月在门口叫住她。
温云舒回头。
“今天谢谢你。”温挽月说。
“谢什么?”
“没什么。”温挽月说,“就是谢谢。”
温云舒看了她几秒,转身进了屋。
温挽月回到自己房间。她关上门,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她写下:
2010.11.15 老厂区拆迁工地人员跌落送医
2010.11.16-18配合调查停工
2010.11.20 签订清理合同顺达建筑服务公司八万七千元
再另起一行:
温澈说法:流浪汉,轻伤,已处理。
事实:温平,死亡,无人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