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澈说到做到。

第二个周五的下午两点，温澈的车停在锦舒实业总部楼下。

“走，带你们看看。”温澈锁了车，走在前面。

温挽月看到了悬挂的红色横幅：“热烈欢迎云港大学优秀学子莅临参观招聘”。大楼气派，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阳光。

今天是公司针对云港大学应届毕业生的首次专场招聘开放日。

温澈带她们来，话说的很明白：“看看真正的企业怎么运转，听听那些快要进社会的大学生问什么。对你们以后选专业、看方向，有好处。”

几个穿着正装的员工看见温澈，停下脚步点头：“温总。”

温澈点点头，没停步。

大厅一侧是休息区，摆着沙发和茶几。另一侧立着易拉宝，上面印着校招信息。

云港大学是省内最好的211，能来这里参加锦舒校招的，都是各学院的尖子。但即便这样，想进锦舒也不容易。温澈白手起家，把一个小丝绸厂做成行业龙头，去年公司进了全国民营企业五百强。

已经有十几个人坐在休息区等待。他们看起来比温挽月大几岁，脸上有紧张。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默念什么，像是准备自我介绍。

温挽月走过时，听见两个女生小声说话。

“听说锦舒很难进，去年云大这边才招了六个。”

“嗯，简历关就刷掉八成。不过要是能进来，起薪比同类公司高百分之三十。”

“温总本人好像就是云大毕业的？”

“对，校友。所以每年都给云大留名额。”

电梯里，温澈按下十五层。

“校招在十六层报告厅。”他说，“先带你们去我办公室坐会儿。云舒以前来过，挽月第一次来。”

“嗯。”温挽月应了一声。

电梯门打开是行政层。

温澈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面积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城市中轴线。办公桌后面是书柜，里面摆着奖杯、证书和几本精装书。

“随便坐。”温澈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云舒，给挽月倒杯水。”

温云舒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温水，放在温挽月面前的茶几上。她自己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眼，又收回去。

温澈在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

“今天让你们来，主要是看看大公司的运转。”他说，“锦舒现在员工两千多人，年销售额你们知道是多少吗？”

温挽月摇头。

“去年是四十七亿。”温澈说，“丝绸这个行业，能做到这个规模不容易。云舒以后要接班，得从小了解。挽月你虽然不接生意，但多看看没坏处。”

温云舒“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就知道了她要继承家业的事实。

温挽月点头。

“等会儿校招宣讲，你们在后面听就行。”温澈继续说，“大学生找工作不容易，看看人家怎么准备，对你们以后也有帮助。”

他顿了顿，看向温挽月。

“另外，挽月，你既然想多了解家里，从基础开始比较好。我这里有些旧文件，是往年的一些日常管理记录，不涉密，你可以看看。就当了解公司日常都在处理些什么。”

他起身走到书柜旁，打开下方一个矮柜，从里面拿出两个硬壳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这是2010年到2012年的一些副本。”温澈说，“安全巡检记录，外包合同备案，物料进出单之类。都是流程性的东西，你看看就行，有问题可以问我。”

温挽月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文件夹是深蓝色的，侧面贴着标签：2010年度厂区管理记录。

“谢谢爸。”

“云舒要是想看也看看。”温澈说，“不过你以前看过类似的。”

温云舒瞥了一眼文件夹，没动。“我待会儿直接去报告厅。”

“可以。”温澈看了眼手表，“宣讲三点开始，还有四十分钟。你们先在这儿看，我出去处理点事。”

他拿起手机走出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机会来了，以最不起眼的方式。

温挽月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目录，手写的，字迹工整。内容按月份排列：一月安全巡检记录、一月外包合同备案、一月物料单……她直接翻到十一月。

温云舒重新拿出手机，屏幕亮着，但没解锁。过了几分钟，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这种文件很无聊。”她背对着温挽月说，“全是流水账。”

温挽月没抬头，手指沿着目录往下滑。“嗯。”

“爸让你看这些，是觉得你对生意有兴趣？”

“他说多看看没坏处。”

温云舒转过身，靠在窗边。“你以后想学什么专业？”

“还没想好。”

温云舒挑了挑眉，没再问。

温挽月翻到十一月十五日。

那一页的记录格式是表格：日期、巡检区域、发现问题、处理措施、巡检员签字。十一月十五日那栏写着：

巡检区域：老厂区拆迁工地

发现问题：发生意外，一名滞留人员从高处跌落

处理措施：已送医

巡检员签字：王国华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翻到下一页。

十一月十六日：老厂区拆迁工地，配合调查，暂停施工，签字李强。

十一月十七日：老厂区拆迁工地，配合调查，停工，签字李强。

十一月十八日：老厂区拆迁工地，配合调查，停工，签字李强。

然后，十一月十九日，记录恢复正常：新厂区三号车间，电路检修完成，无异常，签字张明。老厂区拆迁工地再也没出现在巡检记录里。

她合上这本，拿起第二本文件夹。标签是：

2010-2012零星工程外包合同备案汇总。

目录按时间排序。她翻到2010年十一月。

十一月二十日，合同编号：LD-20101120。工程内容：老厂区拆迁工地现场清理及围挡永久性加固。承包方：顺达建筑服务公司。合同金额：八万七千元。负责人签字：吴志勇。

她把两个文件夹并排放在茶几上。

2010年11月15日，意外发生，人员跌落，已送医。

2010年11月20日，签订清理合同。

中间五天，记录只有“配合调查”，然后事情消失。

“看完了？”温云舒问。

“差不多了。”温挽月合上文件夹，按照原样放好。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温挽月说，“就是些日常记录。”

温云舒看了眼手表，站起来。“该去报告厅了。”

云港大学的学生。

最好的211。

他们向往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肺里的空气带着楼宇中央空调干涸的味道。

已送医。

现场清理。

顺达建筑服务公司。

报告厅在十六层，能坐两百人。她们到的时候已经坐满了八成。前排是公司管理层，后面都是大学生。温澈坐在第一排最中间，正在和旁边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

温挽月和温云舒从侧门进去，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灯光调暗了，舞台屏幕上播放着锦舒的宣传片。丝绸面料，机械化生产线，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国际展会上外国客户竖起大拇指。

视频放完，灯光亮起。温澈走上台。

他站在讲台后，没拿稿子。

“各位同学下午好。”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报告厅，“我是锦舒实业董事长温澈。首先，欢迎大家来参加锦舒的校园招聘宣讲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