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第三步,其实可以用这个公式直接代,能省掉一次换元。”
江淮放下筷子,接过本子看。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字迹上,停留了几秒。
“你的字,”他忽然说,“和我的很像。”
她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她的草稿纸。
“结构,笔画走势,都像。”他顿了顿,补充:“但不是模仿。”
温挽月垂下眼。
当然不是模仿。她从小就这样写字。
“可能是巧合。”她说。
“嗯。”江淮应了一声,把本子推回来,“解法可以。但考场上用,容易跳步被扣分。”
温挽月觉得他很矛盾。
明明自己草稿纸上写的少得不行。
“我知道。”温挽月说,“就是觉得有意思。”
江淮看了她一眼。
“什么?”
“思路。”温挽月说,“有时候明明有更近的路,但为了保险,还是要绕远。”
江淮没说话。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卤豆干。
“你以前,”他忽然问,“在淮川,也参加竞赛?”
温挽月点点头。
“数学和物理都参加过。但成绩一般,初赛就淘汰了。”
“为什么?”
“师资不行,资料也少。”温挽月语气平静,“而且那时候……没那么多时间。”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江淮听懂了。
“现在有了。”他说。
温挽月抬起头。
江淮看着她,目光很直。
“时间,资料,师资。”他说,“现在都有了。”
温挽月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
“嗯。”她说。
一顿饭吃得安静,但不算尴尬。
吃完,温挽月要去结账,江淮已经先一步把现金放在桌上
“说好了我请。”
“下次。”江淮站起身。
温挽月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走出面馆。
外面的阳光更烈了,晒得地面发白。温挽月眯了眯眼,听见江淮说:“送你回去。”
“不用……”
“顺路。”
温挽月没再坚持。
走出面馆,天完全黑了。
“你家在哪个方向?”她问。
“前面路口左转。”江淮说,“你呢?”
“直走,过两个红绿灯。”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错,分开,再交错。
“你……”温挽月张了张嘴,又闭上。
江淮侧头看她:“怎么?”
“没什么。”温挽月摇摇头,“就是觉得,欠你的越来越多了。”
烫伤的药,那只猫生病的照顾,还有那晚的酒店。
他考虑到了路程,考虑到了她的身体,甚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可能带来的风言风语。
尽管他本人或许根本不在乎这些,但他替她在乎了。
“你之前也给过我东西。”江淮说,语气很平常。
温挽月走在靠墙的一侧,脚步很轻。
他说的是那包碘伏棉签。
刚才在店里,江淮说“现在都有了”。时间,资料,师资。他说得那么平常,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这句话落在她耳朵里,却沉甸甸的。
她欠他的。
她真讨厌这样的自己。
如果有一天,他发现了所有的真相——她为什么回来,为什么接近他,那包碘伏背后的算计,以及她最终要对温家做的事。
大概不会暴怒,也不会歇斯底里地恨她。
他那样的人,或许连恨都觉得多余。最大的可能,就是彻底的无视。
这样很好 。
把她从视线里、从生活里,干干净净地抹掉,像拂去一粒灰尘。
或者,如果他觉得碍眼了,用他自己的方式让她付出代价。
那也是她该受的。本来就是她的错。
两个人走到第一个路口。
红灯亮着,车流断断续续地经过。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霓虹灯光。
云港的夜景很好看,温挽月以前在小镇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繁华的夜景。
江淮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对面跳动的数字上。温挽月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那次你给我碘伏,”江淮的声音在车流里响起,很平,“是刚好路过?”
“嗯。”她看着前方,“路过。”
“带着刚好能用的东西,路过刚好需要的地方。”江淮转述了一遍,听不出情绪,“这么巧。”
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挽月喉咙有些发干。
“我妈习惯给我备着。”她声音低了点。
这是实话。黎秋确实一直给他备着东西。
上次在医院给他暖宝宝,也是习惯。
但也是掩盖。
江淮没再追问。绿灯亮起,他迈步,声音被风吹过来一点。
“是么。”他说。
就两个字,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懒得再问。
他没追问细节,没问她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条路上。
两人又走了一段,经过一家已经打烊的旧书店,橱窗里堆着些泛黄的旧书。
温挽月脚步慢了些,目光在那些书脊上停留片刻。
“这种店,以前我们镇上也有。”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江淮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没接话,但步子也跟着慢了。
“不过更小,更旧。”温挽月继续说,“老板是个老爷爷,戴着老花镜,整天坐在门口藤椅里晒太阳。店里的书,好多都是别人不要了,他收来的。”
她顿了顿。
“我妈偶尔会带我去。她不识字,但喜欢闻旧书的味道。她说,那味道像晒过的棉花,暖和。”
街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朦朦胧胧的。
江淮安静地听着。
“爷爷人好。”温挽月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晰,“我看书,他不赶。有时候看到天黑,他会从屋里拿出个小马扎,说‘坐着看,别蹲着,腿麻’。”她说到这里,很轻地笑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温挽月停顿了几秒,“后来我上初中,课业重,去得少了。再后来,听说那条街要拆,店就关了。”
“书呢?”
“不知道。”温挽月摇摇头,“可能卖了,也可能……被爷爷带走了吧。”
她没再说下去。江淮也没再问。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你妈妈,”江淮忽然说,“很疼你。”
“嗯。”温挽月应了一声,过了片刻才说,“她不容易。”
“你像她。”
温挽月没说话。
她和江淮就是这样。
江淮没问她不容易什么,温挽月也没问他哪里像。
不需要问,但是他们好像都懂。
路灯的光晕一圈圈洒下来,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就这儿吧。”温挽月在巷口停下,“里面没灯,不好走。”
江淮停下,目光投向巷子深处那片浓黑。
“你晚上都走这?”
“嗯,习惯了。”
江淮没接话,看着那片黑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松开。
然后他迈步,直接走了进去。
温挽月愣住:“里面黑……”
“看见了。”他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脚步没停,“所以送你进去。”
温挽月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巷子。黑暗立刻包裹上来,只有远处零星几扇窗户透出的光。
温挽月走得很熟,脚步轻快。江淮跟在她身后半步,走得很稳。
“这里有个坎,小心。”
“嗯。”
走到一半,忽然有只大狗从墙头跳下来,“汪”了一声,又窜了回去。
温挽月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胳膊碰到了江淮的手臂。随后她立刻移开。
“没事吧?”江淮问。
“没事。”温挽月说,“是阿黄,巷口爷爷养的狗,不怕人。”
“你认识?”
“嗯。”温挽月说,“它很乖。”
两人继续往前走。巷子里的安静和外面的车水马龙像是两个世界。
“到了。”
“就这儿。”她转身,看向江淮,“谢谢你送我。”
“嗯。”江淮站在光影交界处眼神平静。
温挽月觉得该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必须要说的。道别的话已经说过。
“那……我进去了。”她指了指闸机口。
“温挽月。”江淮叫住她。
她回头。
江淮看着她,夜色模糊了他脸上惯常的冷淡,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柔和。
他顿了顿,似乎那句话在唇边停留了片刻,才说出来:
“怀表,走得挺准。”